離了玉華州,取經團向西又行了數日。官道漸漸沒入一片原始森林,古木參天蔽日,藤蘿垂掛如簾,林間瀰漫著極淡極輕的白色霧氣。空氣溼潤而清冷,帶著腐葉與松脂混合的氣味,偶爾有幾聲不知名的鳥鳴從濃密的樹冠深處傳來,在霧中顯得格外幽遠。起初眾人只當是尋常山林,可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悟空忽然停下腳步,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火眼金睛在霧氣中眯成一條縫。
“師父,不對勁。這棵歪脖子樹俺老孫已經見過三次了。第一次路過時俺在樹上刻了道印子,現在那道印子還在——咱們走了這麼久,一直在繞圈。”
他飛身躍上樹梢,火眼金睛穿透層層迷霧俯瞰整片森林,片刻後落下地來,面色難得地凝重了幾分。他說這片林子的樹木不是胡亂長的,是被人按八卦方位種的——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門齊全,每一棵樹的位置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不是妖怪布的陣,妖怪佈陣會留下妖氣,可這林子裡沒有一絲妖氣,只有極淡極老極純粹的天地靈力,像是從上古時代便一直沉睡在這裡。
唐格展開破戒領域,淡金色的光芒如水波般鋪開,領域邊緣觸及那些古樹的根系時反饋回來的資訊證實了悟空的判斷。這座迷陣是以天地靈氣為根基,沒有任何惡意,困住闖入者只是為了保護陣法核心的某樣東西。佈陣的人修為極高,手法卻極溫和,像是刻意留了一線生機——不是要把人困死,是要讓人知難而退。他將這番分析擇要告訴了眾人,然後抬頭望向霧氣最濃的森林深處。那裡的靈氣濃度明顯高於外圍,陣眼應該就在那個方向。
三聖母從袖中取出寶蓮燈。燈光亮起,柔和而堅定地驅散了四周的迷霧。被燈光照到的樹木枝葉輕輕顫動,發出極細微極柔和的沙沙聲——不是抗拒,像是沉睡太久太久之後被喚醒的惺忪。她說這些樹不是被強行扭曲成八卦陣型的——是它們自己願意長成這樣的。佈陣的人大概跟它們相處了很久,它們在替那個人守著什麼東西,守了太久太久,久到已忘了自己在等誰。但當寶蓮燈光掃過那些古樹的樹幹時,樹幹表面浮現出一層極淡極微的銀白色紋路,像是某種極古老的樹語文字。
百花仙子蹲下身,將手掌輕輕貼在一株古銀杏的樹幹上,閉目感應了好一陣。她是百花共主,能與所有花木之精共鳴。她感應到這林子裡的樹沒有惡意,只是在執行一個很久很久以前被託付的約定,要保護陣中央那棵最老的銀杏樹,不讓任何人靠近它。佈陣的人是個散仙,修的是極古老的草木道,與荊棘嶺四老的路數有些相似,但更純粹也更孤獨。
唐格讓眾人留在陣外接應,只帶悟空、三聖母、百花仙子三人入陣。悟空在前頭開路,火眼金睛分辨生門方位;三聖母高舉寶蓮燈驅散迷霧,燈光所至之處那些銀白色的樹語紋路紛紛亮起,像是在無聲地指路;百花仙子閉目感應花木的排列規律,將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的方位一一報出。
四人穿過層層迷霧,終於走到陣法最深處。眼前豁然開朗——一棵巨大的古銀杏樹矗立在林間空地上,樹幹粗得需不知多少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金黃的扇形葉片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將整片空地都映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銀杏樹下放著一隻石匣,匣身爬滿了青苔與藤蔓,卻沒有任何灰塵——那些藤蔓像是活物般輕柔地包裹著石匣,像是在替誰守護著什麼極珍貴的東西。匣蓋上刻著幾行字,用的是極古老的上古云篆。唐格以破戒領域感應那幾行字的殘留靈力,緩緩讀出上面的內容。
“吾乃靈木子,修草木道三萬載,未能渡過量劫。吾之道統非攻非戰,乃以草木為友、以天地為師。銀杏樹下埋有吾畢生所著《草木春秋》三卷——上卷論草木之性,中卷述百花之陣,下卷載萬物共生之理。此匣不設禁制,入陣者即是有緣。得吾道統者,不必替吾報仇,不必替吾傳道,只需替吾將銀杏樹種在陽光下——它在陣中守了太久太久,該出去曬曬太陽了。”
百花仙子跪在銀杏樹下,雙手輕輕拂去石匣上的青苔。她是百花共主,在天庭替王母管了幾千年花,從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親眼見到上古草木道的傳人留下的遺物。她的手指觸到匣蓋時,那幾行雲篆忽然極輕極淡地亮了一下,纏繞在石匣上的藤蔓無聲無息地自行散開,落在她掌心,化作一粒極細極小的銀杏種子。她將種子小心收入懷中,然後將石匣輕輕開啟。匣中靜靜躺著三卷以銀杏葉編成的書簡,葉片雖已乾枯卻仍泛著極淡極柔的金色光澤,每一片葉子上都以極細極穩的雲篆刻滿了文字。上卷論草木之性,中卷述百花之陣,下卷載萬物共生之理——正與匣蓋上所刻的內容一致。
“靈木子前輩,我名百花,是取經天團的醫療顧問。我曾在王母的百花圃中管了幾千年花,直到被剜去花鈿才明白——花也是命。您留下的《草木春秋》,我會帶回濯垢泉,與杏仙妹妹一同研習。您的道統不會斷在量劫裡——濯垢泉邊有一片新開的百花圃,每一株花都是自由的。這粒銀杏種子,我會親手種在濯垢泉最向陽的坡地上。它守了您這麼多年,以後便讓它替您看看這片被陽光照亮的土地。”
三聖母將寶蓮燈輕輕放在銀杏樹下,燈光如流水般鋪展開來,整棵古銀杏的葉片都在燈光中輕輕搖曳。這樹在迷陣中守了太久太久,久到已忘了陽光的溫度——寶蓮燈替它驅散了迷霧,百花仙子替它收下了種子,而那個留下石匣的人雖已不在,但他的道統終於等到了後來人。她抬頭看著滿樹金黃的銀杏葉在燈光中簌簌輕搖,忽然覺得這樹不是在悲傷——是在道謝。它替靈木子守了太久的石匣,如今石匣已開,種子已找到新家,它終於可以安心地繼續做一棵樹了。她伸出手在銀杏樹幹上輕輕按了一下,許了個願:“靈木子前輩的願望是讓你曬曬太陽。等到了濯垢泉,那片坡地陽光很好,你會喜歡的。我帶你去看看。”
唐格將那三卷銀杏葉書簡小心收入紫金缽盂,放在芭蕉扇、紫金鈴與寶蓮燈之間。他對那棵古銀杏合十一禮,然後讓悟空將那粒銀杏種子收好。他說靈木子前輩在遺言中說入陣者便是有緣,他留下的這三卷《草木春秋》貧僧會帶去濯垢泉交予杏仙與百花仙子共同研習。他的道統不會斷,濯垢泉邊那片百花圃便是草木道在凡間的傳承之地。這粒銀杏種子也請前輩放心,數百年後又是一棵參天銀杏——不是困在陣中替前輩守墓,是自由自在地長在陽光下。破戒領域在他說完這番話後輕輕一震,那棵古銀杏的枝葉忽然無風自動,滿樹金黃的葉片簌簌落下,在石匣前鋪成一條金色的小徑。小徑的盡頭恰好指向四人入陣時的那條生門——不是挽留,是送別。靈木子等了太久太久,等的不是有人來拜祭,是有人將他最珍視的東西帶出去,重新種在陽光下。如今那個人來了,他也該安心地化作春泥了。沙僧在日記中寫下:途經上古迷陣,遇靈木子散仙遺澤,得《草木春秋》三卷。銀杏樹於寶蓮燈光中簌簌落金葉,若相送焉。願靈木子之道統如銀杏種子,在濯垢泉向陽處生根發芽。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