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站在蓮臺上，面對如來的兩個選擇，沉默了很長時間。晨光從大雷音寺的飛簷間傾瀉而下，將他身上那件已被五重考驗浸透數遍的袈裟染成一片淡金。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柄破戒之劍，劍刃上那些梵文與妖文交織的紋路仍在緩緩流轉，劍柄末端那枚極細極小的蓮花印記微微發燙。他又抬起頭，目光越過蓮臺，越過五百羅漢，越過四大菩薩，越過道場邊緣那些正緊張注視著他的徒弟們——悟空的金箍棒橫在膝頭，八戒的釘耙靠在肩上，沙僧的日記本攤在手中，白骨精的白骨鎖鏈在晨光下泛著極淡極柔的七彩光暈，蠍子精的蠍尾安靜地垂在身後，玉面狐狸的九尾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百花仙子捧著那隻粗陶碗，三聖母託著寶蓮燈，敖聽心握著龍角匕首，小鼉龍的碧波靈珠懸在肩頭。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句話：不管你選什麼，我們都跟著。
他抬起頭，對如來道：“師尊，弟子選第三條路。”
如來微微一怔。滿殿羅漢同時屏息，四大菩薩中，文殊的青獅極輕極低地吼了一聲，普賢的白象甩了甩長鼻，地藏的摩尼珠微微一閃。觀音端立東方，淨瓶中的八功德水輕輕盪漾，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輕的弧度，似早已料到這個弟子不會按常理出牌。三界論壇上彈幕瞬間炸了鍋，哪吒連發好幾串感嘆號，太白金星撫須長嘆說第三條路——老朽活了這麼久，第一次聽說成佛還能選第三條路。
“弟子願意接受‘破戒聖佛’的封號。不是為了讓弟子自己成佛，是為了讓破戒之道在靈山有一個正式的名分——是佛陀親口承認的第八萬四千法門之一，不是歪門邪道，不是旁門左道。這份名分，是那些走在這條路上的人應得的。但弟子不想留在靈山，弟子想將濯垢泉作為破戒之道的道場。”
他說到濯垢泉時語氣中多了一份極淡極柔的溫暖，像是在說一個遠方的家。他看著如來的眼睛，將那個藏在他心底已久、比任何佛法都更讓他篤定的理由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濯垢泉有七位蜘蛛精的情報網路，她們用蛛絲連線了從凡間到天庭的每一條訊息，連阿難燒掉的罪證都能截回副本。有杏仙的杏花林，第一季花快開了，弟子答應過要在杏花樹下喝她新釀的杏花春。有四老的詩文陣法，能困住大羅金仙以下的敵人，他們替弟子守住了濯垢泉的外圍。有龍族的盟友，敖廣、敖閏、敖欽、敖順——四海龍王如今都是取經天團的盟友。有青丘的倖存者，缺耳小狐在情報室牆上畫師父腦袋後面的黃圈圈佛光。那是一個不屬於天庭也不屬於靈山的自由之地——被天庭拋棄的花木之精在那裡種花，被靈山追殺的偽佛弟子在那裡抄經，被天條壓了萬年的龍族在那裡泡溫泉。弟子想在濯垢泉設立破戒道場，讓所有被規矩壓過的人都能在那裡找到一扇不鎖的門。靈山若有心改革，弟子便是靈山在凡間的視窗——戒律院的整頓、化龍池天印的解除、比丘國舊案的真兇追查，這些事弟子會繼續做，不會因為不在靈山就撒手不管。靈山若有需要，弟子隨時聽召回來。但弟子不想天天坐在蓮臺上。弟子在凡間還有未竟之事——靈兒還沒寫完那一百個字，紫蛛女還沒聽到三打白骨精的下半截，女兒國國王還在等弟子回去赴那五六年之約。”
如來看著唐格。這個弟子站在他面前，袈裟上還沾著鳳仙郡的雨水、濯垢泉的溫泉水、古銀杏下的落葉與寶光墳頭菩提枝上新發的嫩芽。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極暢快極洪亮，笑聲穿透了萬佛虛影的金光，穿透了五百羅漢的梵唱，穿透了靈山上空那片萬年不散的祥雲。這是他無數劫以來第一次在五百羅漢面前放聲大笑。
笑罷，如來對滿殿羅漢道：“你們都聽見了？他要成佛，但不當駐山佛。他要下山，但不斷靈山的根。他要把道場設在濯垢泉——那地方有溫泉，有杏花林，有蜘蛛精，有龍族，有青丘的狐狸崽子，還有一隻在門口曬太陽的金毛犼。這就是金蟬子——從來不走別人給他的路。當年在靈山時他繞螞蟻窩繞了三千六百步，為師就知道這個弟子遲早會走出靈山也走不出的路。今日他選了第三條路——成佛，但不留山。為師準了。不是因為他是金蟬子的轉世，是因為他用破戒之道穿過了萬佛朝宗大陣，他向三界證明了破戒也是修行，他讓靈山不得不承認——佛法的第八萬四千法門，從此多了一門。迦葉，你是戒律院掌院，你以為如何？”
迦葉從戒律院佇列中站了出來，雙手合十，那張素來嚴肅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極誠的敬意。他說唐長老選了第三條路，戒律院願意全力配合——濯垢泉的道場若有需要靈山戒律院提供任何協助，貧僧義不容辭。唐長老方才在陣中對寶光的幻影說‘師兄沒有辜負’，貧僧想說——金蟬子也沒有辜負。他在藏經閣西南角種下菩提樹時大概便已想到了今日。那株樹不是替他自己種的，是替所有走不上靈山正門的人種的。
如來微微一笑，伸手從蓮臺上拈起第二片菩提葉。這片葉子比之前那片更大更圓，葉脈在晨光下泛著極純極亮的淡金光澤。他以指尖在葉片上寫下一行梵文金字，那片菩提葉便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落在唐格掌心。“這片菩提葉是你破戒聖佛的果位憑證。但為師不給你蓮臺——你說得對，你的蓮臺在濯垢泉，在凡間。這片葉子不是讓你留在靈山的，是讓你在凡間替靈山開一扇不鎖的門。你方才說你不想天天坐在蓮臺上——為師也從未喜歡過坐蓮臺。這蓮臺太硬，坐久了腰疼。濯垢泉的溫泉若真有你說的那般舒服，改日為師微服私訪去看看。放心，不查你的戒律——只泡溫泉。”唐格低頭看著手中那片流轉著淡金梵文的菩提葉，沉默了好一陣。然後他抬起頭，眼中映著如來蓮臺的長明燈光，也映著藏經閣西南角那株老菩提樹的婆娑樹影。他雙手合十對如來深深一禮：“多謝師尊。弟子在濯垢泉備好溫泉和杏花春，等師尊來微服私訪——溫泉有七個池子，師尊隨便挑。那隻金毛犼曬太陽的位置也可以讓給師尊。”如來哈哈大笑，擺手道：“為師不敢搶金毛犼的位置——它曬太陽時連觀音的蓮臺都不讓。去吧，你在凡間還有未竟之事，為師在這蓮臺上等你下次回來。”唐格雙手合十對如來再行一禮，轉身踏下蓮臺朝陣外走去。身後萬佛虛影同時合十，五百羅漢齊聲誦了一聲“阿彌陀佛”。沙僧在日記中寫道：師於蓮臺之上，如來許師成佛而居凡，師以濯垢泉為道場，如來準之，且戲言他日將微行往濯垢泉泡溫泉。自此破戒之道為靈山認可，凡間亦有了一座不被規矩鎖住的道場。願師父此去凡間，所有未竟之事皆得圓滿。取經天團，繼續西行。他擱下筆抬起頭，師父正踏著晨光朝他們走來，身後萬佛虛影的金光將他的袈裟染成一片淡金。而那個手持九環錫杖的和尚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輕的笑意，他知道自己終於可以回家了。不是回靈山，是回有人在等他的那個家。濯垢泉的杏花快開了，靈兒的第一百個字快寫完了，紫蛛女的鞦韆架還空著，女兒國國王那片銀杏葉還壓在枕下。他欠她們太多承諾，今日終於可以回去一一兌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