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袈裟。這件錦襴袈裟跟了他一路,從長安洪福寺穿到靈山大雄寶殿,上面沾過鳳仙郡的雨水、濯垢泉的溫泉水、古銀杏下的落葉,還有寶光臨死前在他掌心寫字時滴落的暗金色血跡。他雙手合十,對如來行了一個弟子對師父的大禮——不是佛禮,不是客套,是弟子在師尊面前最鄭重最恭敬的那種禮。
“師尊,弟子願接受盂蘭盆會的考驗。但弟子有一個請求。”
如來微微點頭,抬了抬手指,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弟子希望盂蘭盆會公開舉行。不是靈山內部的封閉考驗——而是面向三界眾生的公開考驗。讓天庭的仙官、凡間的百姓、散仙妖魔——讓所有被靈山規則排斥在外的人,都能看到這場考驗。弟子這一路走來,在凡間破了葷戒、殺戒、妄語戒、盜戒、貪戒,在天庭破了米山面山金鎖三事,在靈山腳下鑽了八十一層禁制的空子。每一次破戒,每一次翻案,都有人在問同一個問題——‘破戒之道是不是歪門邪道?’弟子從未正面回答過這個問題,因為弟子知道,辯解沒有用。破戒之道要立得住,需要的不是嘴巴上的道理,是所有人都能親眼看到的證據。若弟子通過了盂蘭盆會的考驗,三界眾生親眼見證破戒之道的正當性——不是聽說,不是傳聞,是親眼看到這個破戒僧在靈山最古老的萬佛朝宗大陣中戰勝了自己的心魔,破陣而出。若弟子未能透過——也讓他們看到,靈山並沒有封閉大門。至少,靈山願意給破戒者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這份機會本身就是一種進步。無論勝敗,這場公開考驗都會讓那些被規則壓了太久的人知道——破戒不是墮落,是另一種修行。這份勇氣比任何一部經文都更能鼓舞人心。”
如來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讚許,有感慨,還有一絲只有師父看徒弟時才會有的、極淡極輕的驕傲。他用指尖輕輕敲了敲蓮臺扶手,說出的話讓唐格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準。為師會讓彌勒將盂蘭盆會的場景即時投映到三界論壇。他不是喜歡借刀殺人嗎?今日讓他當一回導播,也算是物盡其用。”
唐格愣了一瞬,然後忍不住笑了。三界論壇即時直播盂蘭盆會——這畫面想想便覺得不可思議。哪吒大概會第一個搶到沙發,連刷好幾十個“師父加油”的表情包;敖廣會用他那個剛註冊沒幾天的賬號緩慢而笨拙地打字,內容大概是“老朽活了萬載,今日方知取經人也能成佛”;紫蛛女大概會抱著通訊玉佩哭得稀里嘩啦,一邊哭一邊催赤蛛女多開幾條備用線路免得直播卡頓;缺耳小狐大概已開始在情報室牆上畫新的九尾狐了,這隻狐狸大概會穿著袈裟手持錫杖,腦門後面畫一圈歪歪扭扭的淡金色光圈。還有濯垢泉的杏花林,杏仙大概正站在那株最老的杏樹下往西邊望。她每天傍晚都在那裡等他的水月之影準時赴約,今日她大概能在水月之影裡親眼看到他站在如來的蓮臺前,用破戒之劍劈開自己的心魔。他端起了茶杯。
“多謝師尊。不過弟子還想多問一句——這場考驗,除了讓三界親眼看到破戒之道的正當性之外,是否也是給弟子自己看的?”
如來微微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弟子一路走來,替那麼多人破了心戒,卻從沒問過自己——弟子自己的心魔是什麼。弟子在凡間破了葷戒殺戒,那是因為系統逼的;在天庭破了米山面山,那是因為百姓在受苦;在蟠桃會上逼玉帝封璽,那是因為青丘的冤魂等了太久太久。每一次破戒都是為了別人,弟子從未為了自己破過一次戒。今日師尊告訴弟子,萬佛朝宗大陣的對手不是佛陀虛影,不是佛光壓制,是弟子自己的心魔。弟子方才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弟子最深的執念不是怕輸,不是怕死,是怕辜負。怕辜負寶光那聲‘師兄’,怕辜負悟空五百年壓出來的信任,怕辜負白骨精那四個字‘跟聖僧走’,怕辜負濯垢泉那些孩子畫在弟子腦袋後面的黃圈圈佛光,怕辜負靈兒還沒寫完的那一百個字,怕辜負敖廣在蟠桃會上老淚縱橫時說‘頭一回覺得龍族的事也許還能翻一翻’。弟子身後站著太多人,每一個人都把希望押在弟子身上。弟子怕的是——若弟子敗了,他們便又會被那些規矩壓回去。這份恐懼以前弟子不敢對任何人說,今日面對師尊不知怎麼就說出來了。若弟子能在陣中戰勝這份執念,從陣中走出來的便不再是一個替別人翻案的取經人——是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三介面前說‘破戒之道是正道’的破戒聖佛。這份承認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弟子自己看的。讓弟子知道,這一路走來破的每一條戒、翻的每一樁案、收的每一個被當成棄子的人,都不是徒勞。”唐格雙手合十,對如來深深一禮。這一禮是替金蟬子行的,也是替唐玄奘行的。兩個名字,同一個人,等了十世,終於等到今天。
“金蟬子等這一天等了十世,弟子是替他站在這裡的。弟子不會讓他失望,不會讓寶光失望,不會讓那些在凡間等弟子回去的人失望。盂蘭盆會上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