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靈山鐘鼓動三界，水鏡浮光映萬仙。
五百羅漢齊側目，破戒和尚入陣前。
七日之後，盂蘭盆會如期舉行。大雷音寺前的廣場被佈置成了一座巨大的陣法道場，十二品蓮臺懸浮在道場正中央，萬道佛光從蓮臺上層層鋪展，將整座靈山映得如同被晨曦浸透。蓮臺上空，萬佛虛影層層疊疊，每一尊都是歷代靈山成佛者留下的一縷佛念，此刻盡數被盂蘭盆會的陣法之力喚醒，在虛空中盤膝而坐，梵音如潮。道場四周，五百羅漢環繞而坐，四大菩薩分列四方——觀音手持玉淨瓶立於東，文殊騎青獅立於南，普賢乘白象立於西，地藏託摩尼珠立於北。四道菩薩佛光將整座道場籠罩其中，與中央蓮臺上的萬佛虛影遙相呼應。
道場之外，彌勒佛笑眯眯地坐在一張不知從哪搬來的紫檀木椅上，面前懸浮著一面巨大的水鏡。水鏡中映出的正是三界論壇的直播畫面，此刻論壇上的彈幕已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哪吒第一個搶到沙發，連發了好幾個“來了來了前排出售瓜子花生”的表情包。巨靈神緊跟著用他的官號發了一句“我押唐僧贏一賠十”，後面跟了一排賭注連結。太白金星依舊是那副老成持重的口吻，用官號發了句“老朽活了這麼久從沒見過這種場面”，但後面跟的那個捂嘴笑的表情包出賣了他此刻的興奮。嫦娥難得發了一條彈幕說自己剛從廣寒宮閉關出來就看到這麼大的陣仗，這和尚比當年大聖鬧天宮還猛。金毛犼趴在山門口對著水鏡“汪”了一聲，那條懶洋洋的尾巴在青石板上啪啪拍了兩下——它大概是三界唯一一個對這場盛會無動於衷的觀眾。
最熱鬧的當屬四海龍宮。敖廣在東海龍宮正殿裡召集了滿殿水族，將他那枚萬年不曾用過的水晶通訊玉璧懸在殿中央。他依舊穿著那身十二道龍紋的朝服，只是今日這朝服不再是強撐的體面，而是從心底透出來的自豪。敖閏帶著西海龍宮的蝦兵蟹將擠在水鏡前，激動得直搓手，連袍角沾了墨漬都顧不上擦。南海龍王敖欽終於放下了他端了不知多少年的架子，主動派人去西海借了一條備用線路，說怕龍宮的水晶壁不夠清晰，萬一卡頓錯過了關鍵時刻。北海龍王敖順更是破天荒地用他那口萬年冰封的北海玄冰凝了一面水鏡，說冰晶蟹都蒸好了就等唐長老破陣之後來吃。敖聽心在道場外圍看到家族群裡父王和叔父們爭相發彈幕的場面，忍不住低頭用龍角匕首的匕柄輕輕戳了戳小鼉龍的肩膀。
濯垢泉邊，七姐妹在蛛絲陣中展開水鏡，赤蛛女用蛛絲編了七條備用線路，說萬一主線路被靈山的佛光干擾還能用蛛絲網硬扛，這條網從蟠桃會開始鋪到現在從沒斷過訊號。缺耳小狐趴在情報室視窗，手裡捏著一支畫筆，說等師父破陣之後他要畫一幅破陣圖，題目就叫“萬佛朝宗大陣中走出的破戒僧”。杏仙和四老圍坐在杏花林邊那株最老的杏樹下，十八公將松脂結界展開護住水鏡，以防盂蘭盆會的佛光衝擊波傷到濯垢泉外圍的草木。杏仙依舊是那襲杏紅羅裙，依舊是那副極溫潤極柔和的模樣，只是今日她手中捧著的不再是古琴，而是唐格臨走前託赤蛛女帶回濯垢泉的那隻粗陶碗，碗中盛著新釀的百花精華。百花仙子前幾日剛用蛛絲驛差加急送回來的，隨碗附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極簡單的兩句話——“盂蘭盆會上，長老要喝這碗裡的水。讓他在陣中看到這碗水，便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杏仙將碗小心放在膝頭，望著水鏡中那個正從藏經閣方向緩步走向道場的身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柔的笑意。她沒有發彈幕，只是極輕極低地對著水鏡說了一句“杏花林的第一季花快開了，等你回來喝杏花春”。
比丘國慈幼堂的孩子們擠在水鏡前，靈兒被白麵狐狸抱在膝上，手裡還捏著那支她用來練字的禿毛筆。她指著水鏡中那個身穿錦襴袈裟的身影大聲喊“是師父！師父加油！”，喊完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疊已寫得密密麻麻的練字紙——最上面那張寫著“唐長老”三個字，筆畫依舊有些歪扭，但已比最初工整了許多。她答應過要寫夠一百個字給師父寫信，如今已寫到第九十九個，最後一個字她決定等師父從陣中走出來再寫，那個字是“歸”。白麵狐狸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說師父一定能贏，等他贏了這最後一個字便能寫上了。
女兒國國王在寢宮中獨自看著水鏡。她沒有去上早朝，將那道繡著金菊的珠簾放下，把殿門輕輕合上。手中緊握著那片已珍藏了許久的銀杏葉，葉脈依舊清晰，葉緣已微微泛黃。她看著水鏡中那個正一步步走向道場中央的和尚，沒有發彈幕，沒有念任何祈禱，只是極輕極柔地將那片銀杏葉貼在胸口，低聲說了句“五六年之約已過了許久，你答應過要回來的”。窗外女兒國的子母河依舊靜靜流淌，一如那個在十里亭外目送他西行的清晨。
唐格從藏經閣方向緩步走來，九環錫杖在青石地面上輕輕一頓一頓，破戒領域的淡金光芒在身周無聲流轉。他將系統介面開啟，最後一次確認所有底牌的狀態。缽盂中，三卷手令、困水陣密旨、四瀆水文總綱、太乙閣密室證據、化龍池天印分鏈殘片、白鹿的口供，每一件都分門別類整理妥當。芭蕉扇、紫金鈴、寶蓮燈三件先天靈寶並排放在缽底，杏仙那朵作為水月信標的杏花依舊泛著極淡極柔的銀白光澤。他將那片金黃的菩提葉從袖中取出，極輕極穩地放在胸口。那是寶光留給他的最後一份禮物，也是如來替寶光還給他的承諾。
他望向道場正中央那座懸浮的十二品蓮臺，萬佛虛影的梵音在耳邊迴盪，五百羅漢的目光如刀鋒般落在他身上。四大菩薩中，觀音對他極輕極淡地點了點頭，淨瓶中的八功德水微微盪漾。悟空扛著金箍棒跟在唐格身後，今日他沒有嬉皮笑臉，只是極認真地說了句“師父儘管入陣，俺老孫在陣外替你守著，誰敢搗亂俺老孫的棒子不認人”。八戒難得沒有插科打諢，扛著釘耙站在悟空身旁，說師父你放心，俺老豬今兒個不偷懶。沙僧將日記本翻開到嶄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說師父，弟子會在陣外全程記錄，等你破陣之後這篇日記便是破戒之書第一篇。白骨精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清冷麵容，只是今日她將那條白骨鎖鏈從袖中完全滑出，鏈環上的透明屍氣在晨光下泛著極淡極柔的七彩光暈。她只說了四個字，與這一路每一次戰鬥前說的一樣——“跟聖僧走。”蠍子精翹著尾巴說同上，玉面狐狸甩了甩九尾說加一，百花仙子將那隻粗陶碗從杏仙託她轉交的包裹中取出雙手捧在胸前，說長老，這碗水是濯垢泉所有人替你溫著的，你在陣中若是渴了便看看這碗水。三聖母將寶蓮燈高高托起，燈光在唐格周身流轉了一瞬，說這燈光會一直照著你，你在陣中不管走多遠都能看到它。敖聽心將龍角匕首倒轉插在腰間，說長老，龍族的水月之影會從濯垢泉一路鋪到靈山腳下，你在陣中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小鼉龍將碧波靈珠懸在肩頭，說師父，化龍池的方向我已感應到了，等你破陣之後便是龍族的天印也該解了。黑熊精將黑纓槍往地上一頓，甕聲甕氣地說師父俺老黑不會說話，但你出來以後俺給你烤一頭整豬。黃風怪掌心的三昧神風珠輕輕一轉，說我負責吹火。白龍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青石地面上輕輕刨了兩下。
唐格看著這群陪他走了幾萬里路的人，看著濯垢泉水鏡前那些或哭或笑或緊張得說不出話的面孔，看著三界論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彈幕，看著如來蓮臺上那盞萬年不滅的長明燈。他雙手合十，對所有人深施一禮，然後轉身，踏入了萬佛朝宗大陣。陣法啟動的瞬間整座靈山都微微震顫了一下，萬佛虛影同時誦出一聲極沉極遠的梵音，那梵音穿透了雲海、穿透了水鏡、穿透了三界每一個正在觀看這場盛會的人心。而那個手持九環錫杖的和尚，已走進了陣中。他的背影在萬佛虛影的金光中越來越小，卻比任何一尊佛都更堅定。
沙僧在日記中寫下最後一筆：盂蘭盆會開幕，師入萬佛朝宗大陣，三界同觀。願師父破陣而出時，帶回來的不只是成佛的果位，還有那些被他從規矩底下拉出來的人等了太久太久的公道。取經天團，繼續西行。他擱下筆抬起頭，水鏡中那道淡金色的身影已被大陣的佛光完全吞沒。但沒有人移開目光——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定會出來。因為那個和尚從來不會讓人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