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經團途經金平府時，恰逢又一年的元宵佳節。當年唐格在此處破了青龍山的犀牛精，揪出了阿難與金平府之間那條犀角粉黑色貿易鏈，將三隻假冒佛祖、騙取香油、殘害百姓的妖邪繩之以法。自那以後，金平府便廢了向“佛祖”供奉香油的金燈舊俗。唐格本以為沒了金燈，這座城的元宵節會冷清許多。可他踏入城門時，卻看到了滿城燈火。
那不是犀牛精用搜刮來的香油點燃的金燈，而是無數盞用紙紮、竹編、泥捏、綾糊的百花燈。每一盞燈上都畫著一朵花——杏花、牡丹、荷花、菊花、梅花、桃花、杜鵑、桂花、水仙，層層花瓣用極細極淡的彩墨勾勒，在燭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如同整座城都漂浮在一片永不凋謝的花海之中。燈盞造型更是花樣百出：有鯉魚躍龍門形狀的，有嫦娥奔月形狀的，有胖娃娃抱錦鯉形狀的，還有一盞做得極誇張的猴子燈——那猴子手提金箍棒、腳踩筋斗雲，顯然是照著悟空的模樣扎的，只是手藝欠佳，猴臉被畫得像只煎糊了的燒餅。
悟空湊近那盞猴子燈，左看右看，忽然回頭對八戒道：“呆子，這燈上的猴子怎麼長得跟你似的？”八戒正蹲在一盞豬形花燈前，那豬燈圓滾滾的肚子上畫著朵大紅花，憨態可掬。他頭也不回地懟道：“大師兄你彆嘴硬，那猴子燈上的金箍棒都扎歪了——跟你當年在車遲國耍醉棍時一模一樣。”沙僧站在一盞沙彌挑擔的走馬燈前看了好一陣，燈面上畫著個小沙彌挑著行李擔子，身後跟著白馬與猴豬，筆法雖稚拙卻傳神。他翻出日記本將這盞燈仔仔細細描了下來，在旁註道：“此燈畫得比弟子好看。弟子決定以後日記插圖都請這位燈匠代筆。”
橋頭那三盞最大的燈仍在原處，但燈油已換成了百花釀。那是百花仙子託赤蛛女送來的配方，以百花精華、杏花露、九品蓮花露與濯垢泉溫泉水調變而成。燈焰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滿城花香隨之盪漾——杏花的清雅、桂花的甜暖、蓮花的幽遠、梅花的冷冽，交織成一股極淡極柔極悠長的香風，將當年那股人脂燃燒的焦臭與血腥味徹底盪滌乾淨。
唐格站在金燈橋頭，看著滿城百花燈在夜風中搖曳。三聖母提著寶蓮燈站在他身旁，寶蓮燈光與滿城百花燈的光芒交相輝映。她沒有說話，只是極輕極淡地將寶蓮燈往前託了託，讓燈光灑在橋下那片映滿燈影的河面上。百花仙子站在人群中，抬頭望著那些畫在燈上的並蒂蓮，嘴角微微上揚。並蒂蓮是她的命根子，被王母剜去花鈿時她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到並蒂蓮開花了。如今她的花被凡人畫在燈上，每一盞並蒂蓮燈下都圍著一群孩子，正仰頭數著花瓣有幾片。缺耳小狐趴在金燈橋欄上，用蛛絲筆在情報室牆上畫新畫的草稿——畫名就叫《金平府百花燈會》，橋頭三盞大燈、滿城花燈、猴子燈、豬燈、沙彌燈，一樣不少。他在畫角寫道：“犀牛精沒了，金燈也沒了。但燈更多了。以前只有三盞，現在有好幾千盞。我覺得這才是元宵節該有的樣子。”
唐格走下金燈橋，在人群中緩步穿行。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踮著腳尖往一盞並蒂蓮燈上貼金紙，貼得歪歪扭扭卻極認真。她回頭看到唐格，脆生生地叫了聲“唐爺爺”——這稱呼大概是從鳳仙郡那些孩子口中傳開的，如今金平府的孩子也都學會了。唐格蹲下身問她為什麼要在燈上貼金紙，小女孩說奶奶告訴她，以前元宵節要點金燈給“佛祖”，後來有個聖僧把壞犀牛打跑了，金燈就沒了。她問奶奶金燈是什麼樣子，奶奶說記不清了，所以她自己用紙糊了一盞金燈貼上去，就當是金燈了。唐格伸手輕輕拈了一下那張歪歪扭扭的金紙，點頭說了句貼得好，那並蒂蓮更好看了。小女孩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了，轉身跑回人群中，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金平府新上任的府尹是個中年文士，聽聞取經團路過，連忙整肅衣冠趕到橋頭。他將一卷厚厚的府志呈到唐格面前，翻開的扉頁以工整的臺閣體寫道——“金平府舊志載：青龍山犀牛精假託佛祖之名，索取香油數百年，民不堪其苦。唐聖僧至此，誅妖邪，破舊俗，金燈自此廢。今百姓自制百花燈以代，花香滿城，民心自安。謹以此志，記錄聖僧之功，亦記錄金平府之新生。”府尹稟報說這些燈全城百姓自發做的，配方和圖紙是濯垢泉送來的，蛛絲網現在不光管情報，還管手工課，赤蛛女姑娘專門開了個頻道教大家怎麼扎花燈。唐格將府志輕輕合上，雙手還給府尹，說這盞燈不是貧僧一個人點的——是所有人一起點的。金平府的燈滅了，但金平府的百姓自己把它重新點燃了。這份光不是取經天團帶來的，是你們自己造的。
當夜，金平府滿城百花燈徹夜不熄。缺耳小狐趴在金燈橋欄上數燈，數了好幾百盞還沒數完。靈兒從比丘國寫信來，問金平府的燈會有沒有師父說的那麼好看，信紙背面還畫了兩朵歪歪扭扭的並蒂蓮。金聖娘娘在金聖宮中點了一盞小燈，燈紙是朱紫國特產的金箔紙，上面畫著兩條小龍——一條叫念恩，一條叫念歸。杏仙在濯垢泉杏花林邊彈琴，琴聲與水月鏡花相連。鐵扇公主在翠雲山用芭蕉扇輕輕扇了一下，一陣裹著桂花香的暖風從翠雲山吹到金平府上空，滿城百花燈齊齊搖曳，像是在回應她的致意。敖廣在東海龍宮看著水鏡中的百花燈會，難得動了情，說明年元宵節要在東海龍宮門口也點一盞百花燈，讓化龍池裡那些被困了萬年的龍魂也看看——燈還在，光還在，破戒聖佛沒有食言。
沙僧將這一切一一記入日記，寫道：金平府元宵，百姓自制百花燈取代金燈，燈油易為百花釀，香氣滿城。府志新錄記此變遷。諸盟友各以燈應和，金聖娘娘之子喚“念歸”，亦懸燈一對於宮前。燈上畫兩條小龍，一曰念恩，二曰念歸。燈火輝煌間，恍見舊日犀角之影盡散，唯餘萬民自制之光明。願金平府的花燈年年如此，願那三盞最大的燈永遠不要再燒香油。取經天團，繼續西行。他擱下筆抬起頭，橋頭那三盞最大的百花燈正在夜風中輕輕旋轉，燈焰中百花釀的香氣與水月鏡花的琴聲在夜空中交織。那個剛被封為破戒聖佛的和尚站在橋頭，被滿城百姓圍在中間，他手中那根九環錫杖沒有發光，但杖身上每一道梵文都在燈火的映照下流轉著極淡極柔的金色光暈。他知道這便是他要守護的——不是靈山的規矩，不是天庭的威嚴，是這片由百姓自己點亮的燈火。這些燈雖不是法寶，但它們比任何法寶都更珍貴——因為它們是自由的。而自由的光，永遠不會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