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濯垢泉的午後陽光正暖,銀杏樹下的接風宴剛擺開,蠍子精那道紅燒肘子的醬香還沒從翠居門前散盡,鐵扇公主的水月鏡花賀電剛結束通話,紅孩兒在鏡面角落比劃的三昧真火手勢還定格在半空中。缺耳小狐正趴在石墩子上給“翠蘭嫂子竹屋施工日記”畫最後一幅插圖,畫筆剛落到紙面上——
道場上空忽然裂開一道冰藍色的縫隙。那裂縫不是龍族水靈通道的溫潤色澤,而是一種極凜冽極急促的冰晶傳訊,裂縫邊緣凝著北海萬年玄冰特有的霜花紋路,落點精準地劈開了溫泉池面的水汽,直直地射入道場大殿正中央的水月鏡花主鏡中。鏡面劇烈震盪,畫面尚未穩定,敖順的聲音已炸裂般傳了出來——那聲音完全不像他平日那般惜字如金。
“唐長老!北海海眼——天印裂開了!”敖順的聲音在顫抖,激動得幾乎是在咆哮,沙僧倏地翻開新日記本的下一頁,缺耳小狐的畫筆從爪中滑落,敖聽心霍然站起龍角上金光不受控制地亮了起來。“不是鬆動,不是裂紋,是完全裂開了!碎成了無數片!北海第一代龍王的殘魂從封印中飛了出來——它太虛弱了,幾乎不能凝聚形態。但它自由了。它消散的時候是笑著的——龍族上萬年來的第一縷自由龍魂,它是笑著走的!”
滿座皆靜。敖廣泡溫泉時總是笑呵呵地問“還有空池子嗎”,敖閏總是在詩會上替四老的詩挑格律毛病,敖欽送珊瑚合巹杯時說要擺在南海正殿最顯眼的位置,敖順永遠面無表情惜字如金。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四位龍王心裡頭壓著一座比五行山更沉的大山。數千年了,化龍池的天印壓在龍族先祖的魂魄上,也壓在每一位龍族的心頭。如今北海海眼深處,一枚天印徹底碎了。
唐格雙手合十,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定海神針般壓住了滿場的喧譁:“聽心,你即刻回北海——不是去道賀,是去確認。天印裂開之後化龍池的禁制有無反彈,北海龍魂有無異動,天庭那邊有無察覺。一切情況,隨時回報。”敖聽心右拳在護心鏡上重重一捶,龍鱗戰甲已自動覆上身,龍珠碎片在髮梢上劃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弧,人已躍入水靈通道,消失在北海方向的天際。
唐格轉向赤蛛女:“聯絡東海、西海、南海——四海龍宮全部接通,請三位龍王即刻檢查各自海域的天印狀態。”赤蛛女十指齊張,七色蛛絲從核心石臺上同時射向三個方向,水月鏡花的畫面一分為三——敖廣、敖閏、敖欽的臉同時出現在鏡中。敖廣的龍鬚在顫抖,眼眶通紅像是剛從溫泉池裡爬出來時被水汽燻的,但他的聲音分明在哽咽:“東海海眼——三枚天印全部碎了!不是裂,是碎!剛才那一瞬間,化龍池方向衝起了三道龍魂光柱,整個東海龍宮都在震!”敖閏依舊是那副斯文冷靜的模樣,但鼻樑上那副西海水晶鑑寶眼鏡分明在微微發抖:“西海一枚天印完全裂開,另外兩枚裂紋擴大,隨時可能碎裂。西海第一代龍王的龍魂已飛出天印,正在池面盤旋——他在唱歌,用西海古語唱龍族祭歌。那些歌詞,本王只在古籍中見過。”敖欽雙手合十,臉上那道數千年未曾舒展的皺紋此刻竟然鬆開了:“南海兩枚全裂。龍魂飛出時南海所有珊瑚同時開花——那些珊瑚從本王即位起就沒開過花。唐長老,你簽過名的那份請願書還在嗎?”
唐格道:“請願書已送達靈山,如來已閱。但如今看來,天印碎裂的速度已超過了請願書的流程。這不是請願——這是化龍池在自救。那些龍魂積壓了數千年的力量,已足夠將天印從內部撐碎。龍族的先祖龍魂不需要靈山的許可,他們自己解開了枷鎖。”他將忍冬茶一飲而盡,面上那標準的慈悲為懷錶情之下浮起一個極淡卻極篤定的笑,“南海龍王,請轉告四海龍族——化龍池解放的第一縷龍魂是笑著走的,最後一枚天印碎裂時,貧僧與你們同在。”
三面水月鏡中的三位龍王同時深深行禮。缺耳小狐從石墩子上撿回畫筆,在小本本上瘋狂記錄。寫完這些他還補了一筆——敖順說第一縷龍魂消散時是笑著的,他把這句話刻在了自己的北海玄冰扳指上,剛才對著鏡子給師父看時扳指一直在抖,因為他的手在抖。那個扳指大婚時被敖廣拍碎過一隻,這隻新的刻的是“北海雖遠,蟹香能至”——現在旁邊多了一行字:“第一縷龍魂,笑著走的。”
敖聽心從北海返回時天色已近黃昏。她落在銀杏樹下,龍鱗戰甲上還凝著北海海眼的萬年玄冰碎屑,眉目間卻滿是昂然的快意:“天印全碎了。化龍池的禁制體系正在從根基上崩塌,不是一枚兩枚,是整個化龍池的禁制鏈條在斷裂。天庭那邊尚未察覺——我在海眼外設了龍族獨有的水靈結界,天庭的監察仙官一時半會兒探不到。但留給我們做準備的時間不多,一旦天庭察覺必會有所動作。不過——四海龍王長老會已全票透過,不管天庭什麼態度,化龍池從今日起由龍族自主管理。父王讓我帶句話給師父——‘當年你簽了請願書,現在請願書的內容已由龍魂們自己實現了。濯垢泉的溫泉永遠有空池子,東海龍宮的大門也永遠對你敞開。’”
唐格點了點頭,轉身對滿場翹首以盼的道場眾人合十道:“今日原是為翠蘭接風,恰逢化龍池天印碎裂——雙喜臨門。這頓接風宴也是慶功宴。開席。”缺耳小狐在畫角上又加了一行小字:“現在是接風宴也是慶功宴。二師兄說今天加菜,他親自下廚做紅燒排骨。翠蘭嫂子說她來幫忙,二師兄緊張得差點把糖當鹽。我覺得今晚的排骨會很甜。”擱下筆時他抬頭望了一眼北海方向,夜空中隱約有一道極淡極細的冰藍色光痕正在緩緩消散,那是北海第一代龍王殘魂留在天地間的最後一縷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