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714章 唐格的思考(1)

作者:楊仕海·14天前

卻說唐格在無根洞中聽了那上古尊者的殘念,又見混沌文自行流轉,把二十四道鎮字磨得只剩淺痕。眾人出得洞來,各自心事重重。那吞天蟒仍伏在谷口,見唐格從後山出來,只把腦袋往地上一低,喉嚨裡滾出一聲極悶的響。唐格拍了拍它額頭,道:“無妨。你且守著。”便獨自往銀杏樹下去了。

這一夜,唐格沒有回房。他盤膝坐在銀杏樹下,面前鋪著那三片菩提葉,一盞清茶早已涼透。山風從西北來,帶著極淡極淡的焦木味。他閉目,卻未入定。他把自己這一路,從長安到濯垢泉,從金蟬子轉世到破戒聖佛,從取經人到道場之主,一件一件,都翻了出來。

他想那葷戒。取經路上,荒山野嶺,飢腸轆轆。有幾回,悟空摘了野果,又獵了野兔,架在火上烤得噴香。他那時若守著葷戒,只能啃樹皮。可他吃了。不是貪那口肉,是若不吃,便走不到西天。那一破,是為了活。

他又想那殺戒。虎先鋒要吃他,他若不還手,骨頭渣子都剩不下。犀牛精拿人脂煉油,害了不知多少性命。他審了,殺了,當眾處決。那一破,是為了護。

還想那妄語戒。比丘國的鵝籠,車遲國的鬥法,多少回他嘴上說著彎彎繞繞的話。他說的未必句句是實,可那些假話,沒一句是為了害人。那一破,是為了守。

每一樁,都是“必要”的。他從未為了放縱去破過哪條戒。他的破,從來都指向不公的規則,指向那些把好人逼進地獄、把惡人供上蓮臺的舊條陳。他從未想過,這些破戒,竟會像一根根細繩,把天外天的封印一點點磨松。那上古尊者說得不錯——戒律的初衷,不只是約束,更是守護。可後人把守護的戒律,用得久了,用偏了。守護窮人的,不讓窮人手沾糧米。守護弱者的,卻替強者開了後門。守護慈悲的,把慈悲變成了殺人的刀。他把這些歪了的戒一條條掰正,卻在掰正的過程中,把那些本來就正的,也震得晃了幾晃。

銀杏葉在頭頂沙沙作響,像在問他:你可知你拆的是什麼?又像在替他答:你拆的只是那歪了的梁。可屋子,到底是同一間。

天將明時,唐格忽然睜開眼。那茶早已涼透,他端起來,一飲而盡。涼茶入喉,苦而清。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袈裟,朝後殿行去。

清晨的講經堂中,眾核心成員已到。悟空蹲在樑上,大鵬靠窗而立,牛魔王抱著胳膊,鐵扇公主坐得稍遠,沙僧執筆,拂雲叟也在。八戒端了半碗粥,正往嘴裡扒。眾人見唐格進來,都望向他。唐格走到上首,也不坐,只道:

“我想了一夜。破戒之道的終點,不是破除所有戒律。不是。若把戒律全拆了,那與混沌何異?混沌就是無戒。無戒,便無天無地,無佛無魔。我這些年,改葷戒、議殺戒、動盜戒,為的是什麼?為的是讓那些被舊戒壓住的人能喘氣。可我不是要這世道從此沒了規矩。我要的,是規矩回到它本來的樣子——不該壓人的去掉,該護人的留下。”

他說著,聲音漸重:“那道混沌封印之所以鬆動,不是因為我的破戒之道錯了。是因為後人把守護的戒律,扭曲成了壓迫的戒律。該護的沒護住,該放的沒放開。整個戒律體系失了衡,那鎖才越來越虛。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繼續削弱所有戒律,而是讓每一道戒律,都回到它該待的位置。靈山的殺戒,不是不讓人還手,是讓人不濫殺。地獄的盜戒,不是不讓人碰糧,是讓人不貪私。破戒之道破的,是那些被私心醃入味的假戒;立的,是那些從慈悲裡生出來的真戒。我昨夜反覆想,終於想通了一個理。”

沙僧聽到這裡,手下的筆頓住了。悟空問:“什麼理?”唐格道:“我不是在拆家。我是在修家。房子有漏洞,風雨才進得來。我這些年做的,是把壞掉的梁換了,把漏雨的瓦補了。只是補著補著,忽然發現有一堵牆,原來是用來擋大風的。這牆的磚,有幾塊也不正。可我不能因為它有幾塊不正,就把整面牆都推倒。我要把那幾塊歪磚抽出來,再填回好的。如此,屋子才既不住得憋悶,又擋得住風。混沌封印,就是那面牆。舊戒歪了,牆便鬆了。我改戒,本是在抽那幾塊歪磚。可抽得太快,填得太慢,風就灌進來了。現在要做的,不是不抽了。是快些把好磚填回去。”

悟空聽了,從樑上跳下,道:“師父,你這話,說得老孫心裡也亮堂了。不是不破。是破裡有立。那靈山上的老和尚,總說你是拆廟的。今日若讓他們聽聽這番話,怕是比那‘殺戒改革’還叫他們臉紅。”大鵬道:“話是好話。只是那好磚從哪裡來?舊戒歪了,新戒還沒燒成。眼下天上已有石頭掉下來。那風,可不等你慢慢填。”牛魔王道:“正是。唐長老,道理我們懂了。可補牆的磚,是什麼?是那根本戒石上的九條古戒麼?”唐格道:“你們說到了要害。那九條古戒,就是最原始的、用來擋混沌的磚。後來的人,在這九條上又蓋了無數層,有的好,有的壞。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回到那最底下的一層,看看到底哪幾條是真正的牆磚,哪幾條是後人胡搭出來的。所以靈山,還是得去。那根本戒石,必須親眼看。”沙僧道:“可靈山如今對師父,怕已生了戒心。上回法會,燃燈古佛只叫你自行參悟。你現在再去,他未必讓你看那戒石。”唐格道:“不讓看,就想別的法子。文殊、普賢欠我情,他們知道戒石的位置。那迦葉與我也有幾分交情。再不行,還有彌勒。”悟空道:“那老笑佛如今也不裝佛了。他的未來靈山,還指著你替他掃乾淨。找他,他準有法。”唐格道:“那便先去尋彌勒。他若肯帶路,自然最好。若不肯,再找文殊、普賢。還有,白骨精。”白骨精一直沒出聲,忽然被點,抬眼道:“師父,要我做什麼?”唐格道:“你這些日子在道場外巡夜,可還覺著有什麼異樣?”白骨精道:“有。自那星墜後,山外陰氣便重了幾分。我昨晚去西南方那片荒崗,見那土裡的草都枯了,不是旱的,是根都縮成了灰。我疑心是那星墜時,有極微的混沌氣滲進了地脈。只是不顯眼,白天看不出來。”唐格道:“我果然沒料錯。星墜只是表。地脈裡的滲染才最麻煩。牛魔王,鐵扇,你二人隨白骨精去那荒崗。以你二人之能,把那一帶地氣暫時截斷。莫讓那灰朝道場方向蔓延。我再畫幾道鎮字,教沙僧帶幾個弟子去,沿著地脈淺處佈下。只是莫離得太遠,三日後若鎮字又淡了,立刻撤回來。”牛魔王與鐵扇公主應了。鐵扇公主道:“我雖無甚大能,但芭蕉扇可把地氣扇散。若那灰滲得深了,我便先扇開地氣,再叫老牛以鐵索釘住地脈。”唐格道:“正是這個意思。你二人比我想得更妥。去罷。”

那幾人匆匆去了。八戒此時才把粥碗放下,抹嘴道:“師父,那我呢?”唐格道:“你去翠蘭那竹屋,把道場裡存的鹽、炭、布都點一點。若真有那星再墜,天火烤焦了地,鹽能保土,炭能吸濁,布能裹傷。莫說這些俗物無用。要緊時,比金箍棒還頂事。”八戒正色道:“好。我這就去。”他難得沒有抱怨。那粥碗還在案上,人已出了殿門。

殿中靜下來。沙僧將方才唐格的話,一字一句記下。寫到“我不是在拆家,我是在修家”時,他抬頭看了師父一眼。唐格正望著殿外,那晨光透過雲層,照在他身上,把半扇大門都映亮了。他忽然道:“沙僧,你說,我在這山上,還能坐多久?”沙僧道:“師父,你從不會問這般的。”唐格道:“以前不問,是因為知道路還長。現在問,是因為看見那頭了。”沙僧道:“頭是什麼?”唐格道:“頭,就是明白自己站在哪裡。我如今站在一道門檻上。跨過去,準聖之上還有路。跨不過去,也還能站在這門檻上,看著這山,這些人。”沙僧合上簿子,道:“那你可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唐格忽然笑了。那笑很輕,像從喉嚨裡漏出來的一口氣。他道:“你如今說話,倒像個老師了。”沙僧道:“是師父教得好。”唐格道:“那便記著。破戒之道,不是把所有的‘不’都變成‘可’。是讓每一個‘不’,都問一句——憑什麼是你說了算。”

那日之後,唐格仍常在銀杏樹下坐著。但不再只是看那葉子。他有時會伸出手,在風裡慢慢寫著什麼。那風穿過他指縫,像穿過一道無形的篩子。沙僧有次路過,看見他寫的,是“戒”字。寫一個,那字的筆畫便散進風裡。寫兩個,第三個便淡得看不見了。沙僧沒問。他猜,師父不是在寫。是在稱。稱一稱這字到底有幾兩重。

正是:一夜獨坐辨拆修,破中須立莫空流。門前風起無人見,手底輕輕寫個“戒”。

不知唐格將如何見到那根本戒石,那上古九戒中又藏著怎樣的秘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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