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唐格三人巡山驗陣,至夜方散。第二日清早,天剛破曉,山霧未開,悟空與牛魔王卻已摩拳擦掌,將唐格堵在禪房門口。
悟空道:“師父,這陣布得再巧,沒經過捶打,終究是紙樣子。依老孫看,不如今日便試它一試。老孫與牛大哥全力攻陣,你與眾人守陣。看它撐不撐得住。”牛魔王也道:“昨夜裡我翻來覆去沒睡著,手癢。這勞什子幻象、蛛絲到底成色如何,光看不算,打一場才知。唐長老,你給句話。若打壞了,我老牛賠。”
唐格整衣而出,見二人眼中戰意灼灼,知是攔不住,便道:“好。既然要試,便試。只是有一條,你二人從外攻,我只讓前五層應敵。你們若真打進了陣門,便算你們贏。我親手給你們煮茶。若打不進,今日便老老實實聽我講泉下之事,莫再喊手癢。”悟空笑道:“師父這壺茶,老孫喝定了。”牛魔王拍著胸膛:“煮兩壺!我老牛也要喝!”說罷,二人一個筋斗翻出山外,落在對面山頭,果然擺開了攻陣的架勢。
唐格也不怠慢,擊響山門銅鐘。鐘聲一蕩,滿山皆醒。七色蜘蛛精、杏仙、百花仙子、玉面狐狸、寶蓮燈使、黑熊精等各歸其位。八戒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一看這陣仗,忙道:“這是怎的?大清早便開戰?早齋還沒吃呢!”沙僧在旁整理簿子,道:“二師兄,師父說了,待會兒你負責看熱鬧,別靠太近。”八戒道:“看熱鬧也要吃食。沙師弟,你去拿兩個饅頭來,咱邊吃邊看。”沙僧道:“你去拿。我騰不開手。”八戒嘟囔著去了。
約莫半柱香,陣外悟空先動。他自耳中取出金箍棒,見風便長,碗來粗細,七八丈長短。悟空也不客氣,飛身半空,將金箍棒高高舉起,照著蛛絲陣外圍,劈頭就是一棒。這一棒,用了七分力,棒風過處,山間古木皆伏,飛沙走石,連泉眼水面都震起一圈漣漪。
那蛛絲陣外層看似無物,只在棒落處猛地現出七色光華。那一擊砸在絲網之上,如巨石落潭,整張蛛絲網劇烈震盪。七個蜘蛛精正分守七方,被震得粉面發白,卻都咬緊了牙,同時收束蛛絲。那棒力被七層絲網層層卸去,一重傳給一重,待傳到後頭,已弱了許多。悟空收回棒子,低頭看時,那蛛絲竟未斷一根,只網上多了一道極淡的白痕,片刻也消了。悟空讚道:“好蛛絲!老孫七分力,竟沒敲開。再看看你們防得了幾分。”他縱起雲頭,連翻三個跟斗,這一回卻是使出瞭如意棒法中的“崩”字訣,棒影重重,一連七棒,分別砸向七方。
七個蜘蛛精見棒影如雨,各自手忙腳亂。忽見寶蓮燈使在中央高臺一舉燈,溫潤光華鋪開,蛛絲上的七色亮光同時大盛。那七色絲網竟像活了過來,棒影落在上面,只激起一片光雨,卻始終不破。悟空停手,大笑道:“好個寶蓮燈!有了它,這蛛絲才叫陣。”
這時牛魔王大步上前,道:“大聖,你那棍棒雖重,卻是點上的力。看老牛來一記面上的。”他身子一晃,現出大白牛真身,高有數丈,兩隻牛角如兩把倒插的鋼刀,閃著冷光。牛魔王四蹄刨地,低頭就朝陣門撞來。兩角撞上陣門的一瞬,只聽“咔嚓”一聲,那陣門果然被撞開了一道半尺來寬的縫隙。七姐妹齊聲驚呼,蛛絲陣已有些吃不住。牛魔王大喜,叫道:“大聖,趁現在,衝!”
話音未落,那縫隙中湧出一股極濃極暖的杏花香氣。那香不烈,卻厚得化不開。牛魔王鼻子一抽,只覺喉間發癢,忍不住“啊——嚏!”打了個天大的噴嚏。這一噴嚏打得他牛身一顫,角上一鬆,陣門又合了回去。與此同時,玉面狐狸在陣中搖動幻扇,口唸真訣。牛魔王眼前一花,只見陣門內忽然站出一排人,清一色的杏黃袈裟,清一色的慈眉善目,竟是一百個唐格,整整齊齊,同時合十道:“牛兄,你撞我山門,所為何事?”
牛魔王吃了一驚,牛腦袋左轉右轉,入眼皆是唐格。他晃了晃腦袋,道:“唐長老,你這是什麼神通?分身術?”那一百個唐格齊聲道:“不是分身。是你心中所見。”牛魔王怒道:“老牛心中哪有這一百個和尚!”那幻象齊齊一笑,又同時做了個“請進來喝茶”的手勢。牛魔王被這整齊劃一的一百個動作弄得頭皮發麻,牛角也不頂了,慢慢後退兩步,道:“這……這還打個什麼!不打了不打了,你們這陣太賴皮!一百個唐長老,老牛要是撞上去,還不被唸經念死!”
悟空落在旁邊一塊大石上,笑得直不起腰:“牛大哥,你剛才不是要喝茶嗎?一百杯,夠不夠?”牛魔王收了真身,變回人形,滿臉晦氣,道:“大聖,你還笑!你怎地不衝進去?”悟空道:“老孫又不傻。那杏花瘴一出來,我就知道不能跟。你是牛鼻子大,香一燻就暈。我若進去,還不得被那一百個師父圍住。要真捱上一百句‘阿彌陀佛’,老孫這頭都得炸。”牛魔王道:“你倒精!”
陣中眾人見牛魔王這副模樣,都忍不住笑。七姐妹收了蛛絲,杏仙與百花仙子斂了花香,玉面狐狸也收了幻象。那一百個唐格如煙散去,只剩下山門前一株菩提苗,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八戒在遠處高喊:“牛大哥!你怎麼不撞了?你那一對牛角,還不如我的釘耙好使!”牛魔王回頭瞪他:“八戒,你少說風涼話。有本事你來,看那一百個師父怎麼收拾你。”八戒忙道:“老豬不去。老豬隻負責看。”沙僧道:“二師兄,你剛才不是說要邊吃邊看嗎?饅頭怎麼沒拿來?”八戒一拍腦袋:“哎喲,看入神,忘了。我這就去拿!”
唐格從陣中走出,笑著對悟空與牛魔王道:“如何?茶可要煮?”悟空道:“師父,你這陣,老孫若真要破,不是不能。可那得動真火,傷筋動骨。今日試陣,點到即止。老孫只有一句評語:準聖以下,正面硬闖,必死無疑。準聖以上——能拖一炷香。”牛魔王道:“大聖說得中肯。我方才那一撞,至少用了八成力。若換了別人,早撞進去了。可那杏花瘴和幻象一合,我腦子就懵。這還只是前幾層。後面還有暗香,還有大鵬和唐長老。真打起來,我這條命,怕是要交代在陣門口。”悟空道:“正是此理。咱們這幾人,都是自家人,都知道彼此的路數。外頭的強敵,不知底細,光那一百個師父,就能把他們嚇退大半。”
沙僧在一旁將悟空與牛魔王的話都記在簿上,又畫了幾筆,把今日試陣中被震動的方位、陣門開合的時間、杏花瘴的濃淡都做了標記。他邊寫邊道:“師父,這試陣一次,得了不少資料。下回若有人闖陣,咱們心裡就有數了。”唐格點頭:“你記得好。陣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悟空與牛兄幫我們試出了弱點,便該把弱點補上。陣門那一處,七姐妹再去加三層絲。杏花瘴與幻象之間,時間要再短半息。牛兄便是趁著那半息撞開門的。”七個蜘蛛精道:“是。”杏仙與玉面狐狸也各應了。
牛魔王見眾人都忙著補陣,倒有些不好意思,道:“唐長老,我老牛今兒是來搗亂的,倒讓你們多了一番事做。”唐格道:“這不是搗亂。你這一撞,幫我大忙。陣若不經人撞,便不知道自己哪裡脆。這杯茶還是要煮。不過不是煮茶。等六道掌事到齊,我與你一罈好酒。”牛魔王眼睛一亮,道:“好!這話我記住了。大聖,你到時候可別搶我的罈子。”悟空道:“我不與你搶酒。我只管看著,看你能喝幾壇。”牛魔王大笑。
正說笑間,山門外忽然有弟子來報:“師父,玉華州大王子和車遲國三位仙師同時到了。荊棘嶺的四老也在半路,說是日暮前必到。”唐格道:“來得正好。請他們先到客房歇息。明日一早,大殿議事。”那弟子應聲去了。
悟空低聲對唐格道:“師父,這泉下之事,你終於要與他們攤開了。可你這些日子,到底從那幾卷古書裡看明白了什麼?”唐格道:“看得越明白,越不敢說。那東西,不是別人。”他頓了頓,望向那口升騰著白霧的泉眼,輕聲道:“它是我前世未了的殺劫。如來稱它師兄,是因為它走的,正是我當年差點走下去的那條路。”悟空聽得似懂非懂,只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道:“管它是誰。到時候,老孫先打,你再說理。”唐格道:“若打有用,如來早打了。它被鎮在泉下,正是打不死,才只能鎮。若不把道理講通,誰下去,都是給它送肉。”
悟空不說話了。晨霧漸散,山鍾又響。那鐘聲沉沉地傳開,一聲,兩聲,三聲,像要把這座山從長夜中徹底喚醒。泉眼裡的水聲,也在這鐘聲裡靜了下去,彷彿在聽。
正是:金棒白牛試陣來,百花幻影費安排。一罈好酒明朝事,泉下故人且莫猜。
不知六道掌事齊至之後,唐格如何攤開泉下舊事,那“前世殺劫”又藏著多少秘密,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