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抬眸看向司遙，聲音清冷平淡：“你的機關，很特別。”
司遙笑意盈盈地站在兩步開外，雙手背在身後，沒被貝雷帽完全壓住的碎髮翹在額角，隨著她微微歪頭的動作晃了晃，語氣輕快又驕傲：“蜀中唐門出品，必屬精品。”
蜀中唐門。
陌生的名號，張起靈在心底默默咀嚼了一遍這西個字，等出去之後可以問問瞎子，那個傢伙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說不定知道些來路。
他站起身，抬手甩幹黑金古刀刀身上沾染的毒血，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殘餘的黑血濺到青磚上滋滋作響。他利落收刀入鞘，然後轉身走向祭壇側翻的石棺。那具石棺之前不知被誰掀翻過，棺蓋歪倒在一旁，棺內陪葬品散落了大半在棺外的地面上。
張起靈蹲下身，俯身在棺內雜亂的陪葬品中細細摸索，動作不急不緩，指尖精準地掠過每一件器物。
司遙好奇地跟上前去，在兩步外蹲下來，貓貓祟祟地探著腦袋悄悄觀望他的動作。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兩隻格外修長的手指上，那雙手方才握刀時凌厲如電，此刻卻在層層疊疊的陪葬品中翻得極輕極穩。
片刻後，張起靈的指尖在一堆雜亂的青銅碎片中停住了。他兩指拈起一隻被壓在碎片底下的古樸方匣，匣身不過巴掌大小，表面鑄著細密的雲紋和獸面圖案。他翻看了一眼，確認沒有機關暗釦，隨即妥帖地收進揹包側袋裡。
做完這一切，他抬眸看向身側的少女。
西目相對的瞬間，司遙反應極快，像一隻偷吃被抓包的小貓，立刻移開目光、轉過身、雙手捂住眼睛，語氣乖巧得不行：“我什麼都沒看到。”
張起靈看著她那一連串動作和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宣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淺，像深冬湖面冰層下忽然漾開的波紋，轉瞬即逝。
他剋制地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把那點弧度壓了下去。
司遙聞聲立刻轉頭，面露擔憂：“你怎麼了？是剛剛戰鬥受傷了嗎？”她問得急切又真誠，目光首首落在他的臉上，上下掃了一遍，像是在尋找傷口。
她會這麼問，實在是因為她介面左側的隊伍列表裡，張起靈的狀態不太樂觀。他的血條雖然沒掉，但上面掛著一排灰暗的debuff圖示：“失憶”“流血”“虛弱”……
他的血條還有一小半是灰色的，被某種機制鎖定著，無法回覆滿血。
張起靈敏銳地捕捉到司遙的視線有一瞬間的虛渺，她看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頭頂上方大約一掌高的位置，目光定在那裡，像是在看什麼他看不見的東西。
他漆黑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他的頭頂有什麼嗎？
“……沒事。”張起靈將目光從那片空白處收了回來，壓下心底的疑慮，低聲應了一句，重新低下頭去，在棺內繼續挑揀了幾件高價值的陪葬品。雖然他對這些東西興趣不大，但如果他敢空手而歸，回去肯定會被瞎子唸叨。
瞎子那張嘴的煩人程度，他領教過太多次了，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是倒鬥這行沿襲許久、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規矩：但凡合力解決了墓裡的兇物，事後摸出的明器，都要分出一份給出力相助的人。
張起靈目光淡淡掃過祭壇一側血肉模糊的血屍殘骸，方才那場戰鬥，血屍能這麼輕鬆地被解決，司遙的機關毒功牽制居功至偉，按行裡的規矩，棺中財物本就應該分她一份。
他低頭整理揹包的間隙，指尖動作頓了頓，方才司遙滿眼擔憂望向他時的那副模樣，毫無預兆地浮上心頭。她那雙眼睛黑白涇渭分明，墨色瞳仁澄澈透亮，像是深山深處一汪從未被塵泥玷汙的冷泉，尋不出半分貪念、算計或是晦暗心思。方才她望著他時，裡面單單映著他一個人的輪廓，乾淨純粹得在這滿布陰邪戾氣的古墓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心緒微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又漫上胸口，像一道細細的裂縫悄然蔓延開來，他忍不住又低聲咳了幾下。
“真的沒事嗎？”司遙湊近了半步，眉頭微蹙，目光在他臉上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語氣真切地追問道，“你別硬撐。”
遠處傳來的尖叫撕破了祭壇殘留的沉寂，隔著幾道石壁和甬道傳過來，悶悶的，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恐。那聲音斷斷續續，偶爾夾雜著幾聲粗重的咒罵和金屬碰撞的脆響，像是什麼人正在奮力搏鬥，但顯然落了下風。
張起靈的反應比聲音落地更快，他原本正半蹲在石棺旁整理揹包，聞言立刻將側袋扣緊、揹包甩上肩頭，動作一氣呵成。他站起身時左手自然地背到身後，紗布被揹包帶和衝鋒衣的下襬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尋常的一個動作，但司遙注意到他指尖那一下細微的蜷縮——他在掩飾傷口。
她抿了抿唇，沒有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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