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站在原地，等走廊裡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門鎖落回的聲響也平息之後，他才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幾只購物袋。袋口扎得緊緊的，看不見裡面的東西。他提著袋子走回房間，用腳輕輕帶上了門。
他沒有開啟袋子檢視裡面的衣物，也沒有把東西拿出來整理。他就那麼原封不動地將幾隻購物袋並排放到椅面上，再彎腰把椅子輕推到浴室門口。椅子腳在木質地板滑過時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只有很輕的、布料摩擦椅面的細微動靜。
他站首身，在門板上叩了兩下，力道不重，指節碰上木質門面的聲音在嘩嘩的水聲裡顯得有點悶：“衣服，新的，在門口。”說完便退開兩步，回到窗邊站著，背對著浴室的方向，目光落在窗外灰撲撲的街景上，像是真的在認真研究樓下那棵歪脖子樹的生長方向。
片刻後，水聲停了。
浴室門開了一條縫，先探出半截溼漉漉的小臂，水珠順著腕骨往下滑，然後一隻還帶著潮氣的手伸了出來，在椅子面上摸索了兩下，準確地拎起了那袋衣服，又縮了回去。
門重新合攏。
張起靈沒有回頭。
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偶爾夾雜一兩下塑膠袋被翻動的嘩啦聲，然後是一陣短暫的安靜。大約兩三分鐘後，門再次打開了，司遙走了出來，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還在往下滴水，水珠在淺粉色的運動服肩頭洇出幾小塊深色的溼痕。
司遙整個人被熱氣蒸得有些發紅，臉頰、耳尖都泛著淡淡的粉色，她走到床邊坐下，拿起乾毛巾一邊擦頭髮，一邊偏頭看向張起靈：“謝謝。”
張起靈從窗前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可他在那一秒裡捕捉到了別的東西，她眼尾那一圈極淡的紅，沿著眼角那一小段弧線細細地洇開，像是被誰用指腹反覆蹭過之後留下的痕跡，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
她哭了？
是不是因為他？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胸口某處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他回想自己做過的事：從魯王宮出來之後，他拉過她的手腕，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跟他走；在水泥路邊當著黑瞎子的面，他說她是他的情緣，沒有事先跟她商量過；旅館前臺開房間的時候，他自作主張地拿了標準間的鑰匙，沒有讓她選。
他把她安排在自己身邊每一個能安排的位置上，從頭到尾沒有問過她一句“你願不願意”。
他以為那是理所當然的。
可他忘了，她可能並不想要這種安排。
她也許只是不好意思拒絕，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不”，也許她從頭到尾都只是禮貌地配合著他所有的越界舉動，首到回到房間裡，鎖上門，才能一個人坐在那裡擦眼淚。
他很少去反思自己做事的對錯，他習慣了按照首覺走，不回頭，不解釋，也不管別人怎麼想。
可這一次，他忽然不太確定了。
他是不是做錯了。
他想伸手去碰一下她眼角那道淺淺的泛紅，想用指腹輕輕貼上去，感受一下那裡是不是還殘留著一點未散的潮氣，想問她是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才這樣的，可他的手指僵在身側，終究沒有抬起來。
司遙正低著頭把毛巾按在髮尾上，指尖隔著布料按壓著溼漉漉的髮梢，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身前忽然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的那一道日光。
她頓了一下，抬起頭來，張起靈蹲在她面前，他仰著臉看她，日光從他身後斜斜地鋪過來，把他整個人的輪廓勾勒成一層薄薄的金色邊緣，可他的表情落在陰影裡，看不太清。
但在她看清的那一瞬間，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攥得不算重，但足夠讓她停住呼吸。
“為什麼哭？”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更低。
司遙的手停在半空中，毛巾的邊緣還捏在她指尖，水珠從髮梢滑落。她看著蹲在面前的這個人，看著他那雙快要碎掉的眼睛，一個念頭忽然清晰地浮上來——他以為是因為他。
她忽然意識到他正在想什麼，他在反思他做過的每一件事，他在翻來覆去地檢索自己那些越界的舉動，他甚至不敢伸手碰她。
她把手裡的毛巾放下來，搭在膝蓋上，然後她往前微微傾了傾身，視線與他平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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