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霽走了整整三天,才終於走出了那片連綿的山嶺。
面前出現了一座鎮子,青石板鋪的街面,兩旁的屋舍灰瓦白牆,挑著布幌子和酒旗,街面上人來人往,穿的都是漢人的衣裳,說話的口音也跟他聽慣了的苗話全然不同。
他站在街口,被日頭曬得有些發暈,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幅陌生的景象,腳像是釘在了原地,挪不動步子。
一輛馬車從他身後駛過來,車伕大概是沒料到大路中間杵著個人,猛地一扯韁繩,馬受了驚,前蹄高高揚起,踹在了年霽的背上。
年霽悶哼一聲,被那股力道撞出去,滾到路邊,後背火辣辣地疼,他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著地面坐起來。
馬車主人從車窗裡探出半張臉來,不耐煩地罵了一句:“死叫花子別擋道!”
然後一甩鞭子,馬蹄踏著青石板嗒嗒地跑了。
年霽沒太懂這人嘴裡說的什麼,不過大機率不會是什麼好話。
他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背上的傷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一瘸一拐地沿著街邊走了幾步,看見前面一個穿著綢衫的男人從袖口裡掉出一隻鼓鼓的錢袋,落在地上滾了兩圈,那人渾然不覺繼續往前走。
年霽彎腰撿起來,忍著背疼追了幾步,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地磚,身體踉蹌地往前,撞上了那個男人的後背,兩個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年霽壓在他身上,手裡的錢袋脫手飛出去,落在旁邊攤販的菜筐子裡。
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又彎腰去扶那個男人,然後把錢袋從菜筐裡撈出來遞過去:“你掉的。”
那個男人揉著手腕站起來,本來臉上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耐煩,正要開口斥責,目光卻落到了年霽臉上。
那雙眼睛清透又帶著幾分茫然,鼻樑挺首,嘴唇因為缺水而乾裂著,嘴角還帶著一點蹭傷的血痕,整張臉雖然狼狽,卻生得極為好看。
男人的話卡在了喉嚨裡,神色變了,語氣柔和下來:“你受傷了?背後都是灰,是不是剛才摔的?”
他說著就伸手來扶年霽的胳膊,“我帶你去醫館看看,你這樣走不了路。”
年霽被他半攙半扶地帶著往前走,腦子還是懵的,只覺得這個漢人說話溫溫和和的,大概是個好人。
他跟在男人身側,穿過半條街,進了街角一家掛著“濟仁堂”匾額的醫館。
簾子掀開的時候,濃重的草藥味撲面而來,年霽聞著那股味道,緊緊的蹙著眉頭。
年霽的身子骨到底硬朗,幾番折騰下來,除了背上的淤青和腳踝的扭傷,倒也沒什麼大礙。
反倒是那個男人看著他淤青未消的脊背和腳踝上紅腫的傷處,心疼得首皺眉,又是給他買新衣裳,又是張羅著讓廚房燉了雞湯端過來,嘴裡不住唸叨:
“瞧瞧這細皮嫩肉的,怎麼糟蹋成這個樣子了。”
年霽推辭了幾回,但架不住囊中羞澀,舉目無親,一碗熱湯下肚,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就被那股溫和的善意哄得暈暈乎乎的,便半推半就地跟了那人回了家。
男人的宅子三進三出,庭院深深,養著幾個美妾。
一見他領著個陌生的年輕男人回來,幾個女人便迎了上來,瞅見男人身後怯懦的年霽,都像是看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眼裡的光幾乎要溢位來。
年霽被她們看得後背發毛,避開了一隻己經伸到他胳膊邊上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