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一早晨，將軍府的青瓦被洗得發亮，簷角的水珠斷斷續續地往下墜，在青磚上砸出一排深淺不一的小坑。
沈棠棠難得沒有什麼緊急公務要處理，靠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雨，忽然心血來潮，讓丫鬟把梳妝檯上那幾盒許久未動的脂粉拿了出來。
這個時代的化妝品實在簡陋，口脂顏色單一，粉質粗糙，眉黛也畫不出太精細的線條。
沈棠棠平日裡不碰這些東西，今日也是閒得發慌，便對著銅鏡隨意抹了抹，又拿梳子將常年高束的馬尾放下來，鬆鬆挽了個髻，鬢邊簪了一根素銀簪子。
鏡子裡的人眉目依舊英挺，但因著那一點口脂和放軟了輪廓的髮髻，倒比平日多了幾分難得的柔色。
她低頭了看看自己，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領。
可既然畫都畫了，也不好就這麼洗掉，索性換了一件平日裡不常穿的粉色衣裙。
尋常女子體格嬌小，穿這種顏色顯得溫婉，可沈棠棠骨架比一般女子寬些，肩背也結實，這件袍子是去年特意裁的，今年還是第一次穿。
她從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覺得怎麼看怎麼彆扭，可時辰不早了，她還要去軍營點兵，沒工夫再磨蹭。
於是她抓起蓑衣披上，推門而出，上了那匹高大的黑馬，一提韁繩便衝進了雨幕裡。
軍營大門口，兩個守門的兵士遠遠看見一匹快馬從雨幕中奔來，馬上之人身形頎長，蓑衣裹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面目。
左邊那個抬起胳膊擋了一下雨，大聲喊道：“來者何人！軍營重地，不得縱馬！”
沈棠棠勒住馬，黑馬打了個響鼻，西蹄在泥地裡刨了兩下穩穩停住。
她抬手掀開蓑衣帽簷，露出一張被雨氣潤得泛潮的臉。
“是我。”
兩個守門的兵士定睛一看，那張臉是熟悉的，只不過添了些許女人的柔媚。
左邊那個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讓開道，結結巴巴地喊了聲“將軍”，右邊那個更是連手裡的長槍都差點沒拿穩，哐噹一聲撞在門柱上。
沈棠棠沒多看他們，夾了夾馬腹，策馬進了營門。
雨中的校場比平日安靜許多，大部分的兵士都在棚下躲雨，只有零星幾個在雨中練著拳腳。
沈棠棠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馬伕，穿過校場往議事帳走去。
她一路走過，雨幕中那些原本各自忙碌的兵士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一道道目光黏在她身上，有驚訝的，有呆滯的，有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的。
沈棠棠視若無睹，步伐不停。
絡腮鬍站在議事帳門口啃一塊幹餅，遠遠看見一個披著蓑衣的高挑身影走過來，起初沒在意，以為是哪個來送軍報的傳令兵。
可那身影越走越近，蓑衣底下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衣襬和一雙沾了泥的靴子，他眯著眼看了半天，首到那人抬手掀開帽簷，絡腮鬍嘴裡的餅“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將軍？”絡腮鬍猛地站起來，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溜圓，“您今兒個……怎麼這副打扮？”
“下雨，隨便穿穿。”沈棠棠隨口答了一句，彎腰撿起他掉在地上的半塊餅，拍了拍灰遞回去，“餅掉了，撿起來還能吃。”
絡腮鬍接過餅，粗糙的大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浮起一抹不太自然的紅：“將軍今兒個……怪好看的。”
沈棠棠面不改色：“好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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