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邊的笑又壓下了,抿著唇看向門口。
鄭愛娥一路盯著自己的鞋子看,家裡雖然有種花草,可進門不是石子路就是石板,她的鞋子就沒髒過。
拉開門,入目是個矮個小男孩,七八歲年紀,雙眼紅得跟兔子一樣,他捧著碗遞過來,“我家最近在辦喪事,叨擾了。這是做多的臘肉,送您家一塊,賠個不是。”
他的碗舉得很高,高過他的頭頂,鄭愛娥心頭酸澀,多懂事的孩子,“不妨事,我們還沒去幫忙呢。”接過他的碗,又請他進來,她想去拿點自己的零嘴招待他。
豈料,小男孩連連擺手,似乎被嚇到一樣,“我就不進去了,免得髒了您家的地。”他們是趙人,按照慣例,父母新喪需要居喪一年,他還在守孝,若不是要出來送東西,都不會出門的。
鄭愛娥張了張嘴,就看到他迅速跑開,拿著剩下的碗去敲旁邊的門。
她看了會,就轉身離開了。
老僕接過臘肉,他年紀大經歷的更多,倒看得清楚些,“那鄒家婦就是怕咱們不收,才讓一個孩子出來送肉。”
家裡剛死了支柱,她一個寡母拉扯幾個孩子,不再跟鄰里打好關係怎麼行,但平時都沒什麼往來,人家憑什麼幫你?
鄭愛娥想說什麼,話頭到了嘴巴邊上又說不出。他們與鄒家沒什麼交集,很快又要走了。
倒是鄴良一反常態開口了,嗓音淺淡:“你平時能幫則幫吧,孤兒寡母也不容易。”鄒寄是個懦夫是個混賬,可與他的家人有什麼干係?
他視線落在鄭愛娥身上,像陽光灑在綠葉上,有了溫度。
第39章 新衣
新的一天,老僕蹲在灶洞燒柴,回想昨天前天還有很久很久以前。
鄴氏隨衛國國祚綿延五百年,累世公卿,哪怕追古溯今,都是世間少有的高門甲第。
老僕是鄴氏的家生子,無比自豪能出生在這樣一個舉世大族,就算一朝家國翻覆,他心底的驕傲依舊不曾破滅。
家主去了,大公子就是他的主人,大公子會帶領他,帶領鄴氏殘部,重建家族輝煌。
在老僕眼中,大公子是比先家主還要風華絕代的人物,他擁有極高極貴的出身,禮樂射御皆是當世頂尖,更別提他年少成名,聲譽四海。當然,這樣驚才絕豔的大公子,也是眼高於頂的。
他少年持重,不好美色。打馬遊街時,對周圍扔來的香絹芳草避之不及,平日裡對主動示好的貴女也不假辭色,就是對他曾經的未婚妻新鄉數一數二的大美人奚敖侯嫡女,也是態度冷淡,吝嗇投去一瞥。
老僕不知何等絕代的女子,才能叫他側目?
直到他娶了夫人,老僕最開始心想公子口味真是別緻,竟喜歡與自己裡裡外外都完全相反,敢和夫君吵吵鬧鬧,還總意圖欺負夫君的。
這樣的小女子管不好後宅,處理不好與世家往來的瑣事,身份天差地別,也不懂琴棋書畫,跟夫君沒有什麼共同語言,甚至再直白點,根本就不適合做妻子。
可相處一段時間,老僕發現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夫人性子活泛懶散,有時毛手毛腳,但很懂分寸,不多問不多想不多管,不貪求不攀比不怨懟,心懷柔軟,踏踏實實過自己的日子,總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公子脾氣雖然時好時壞,可眼中的光芒多了,笑容也多了,不像一年以前陰氣沉沉,想要將世間萬物都撕碎。
身上有了人氣,有了少年氣。
老僕也是最近才驚覺到,公子還是個未有十八的少年人,會憤怒會失態會傷心會難過。
原來不是絕代的女子,也能叫他側目,原來不是同等身份、同等才學的女子,也能叫他滿意。
老僕覺得自己一開始就想錯了,家裡有管家有僕人,共同經歷多了也就有了話題,娶妻是要一起過日子,從黑髮到白頭,從新婚到墳墓,不是和另一個自己相敬如賓,垂坐到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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