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溪雖一身素淨,眉眼間透出的威儀卻不容人忽視。裴楨身後的屬官們面面相覷,他們不曾見過這位年輕的上官,都心照不宣地等裴楨先開口。
裴楨躬身作揖,“蘇州籤判裴楨,攜本州屬官,恭迎知府大人赴任。”
“裴籤判,多年未見,風姿依舊。”謝長溪看了裴楨一眼,唇角微勾,帶起若有似無的嘲意。
他下船來,步履不緊不慢,語氣也算不上熱絡。
裴楨直起身,目光與謝長溪對上。本該是一紫一綠的官袍,如今卻是素衣對綠袍,謝長溪自是有傲氣的資本。
見他雲淡風輕,裴楨心頭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滋味,昔日同窗,如今的上官,不過數年光景,怎麼就是爭不過他。
若說他有得意的時候,那定然是打馬遊街那日,他是才貌雙全的狀元,而謝長溪不過憑藉容姿家世得了探花。
“大人一路辛苦,”裴楨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轎輦已備好,請大人移步。”
謝長溪並未即刻動身,他抬眸觀景。暮色裡,蘇州城黑瓦白牆連綿起伏,幾座石拱橋橫跨河道,船上人家炊煙裊裊升起,混著霧靄,朦朧煙雨蘇州。
“蘇州,倒是個好地方。”他收回目光,兀自言語。
裴楨不知他話中何意,順口道:“是,姑蘇風物,向為文人稱道。”
文人?
謝長溪心下一哂,她算哪門子的文人,只有些才氣,便生出這麼些傲骨,惹人厭煩。
少頃,他抬步往轎輦方向走去。
裴楨落後半步跟著,隱隱覺得謝長溪這回南下蘇州赴任另有原因。想他位高權重,韓國公都要看他三分薄面,何必跑來蘇州這地方任職。
蘇州雖好,可謝長溪到底是外放過,且在人脈都在汴京,何必要跑這麼遠。
暮色漸濃,碼頭燈籠次第亮起,將謝長溪月白身影拉得細長。轎輦穩穩當當地抬進蘇州城,謝長溪透過轎簾望出去,街市繁華,人流如織,很有幾分江南水鄉的溫軟氣息。
轎子在衙署前停下,謝長溪下了轎,負手立在階前,打量蘇州城的衙署。粉牆黛瓦,飛簷翹角,門前兩株老槐樹正值新綠,枝頭雀鳥啁啾,比開封府閒適宜人,並不冷肅。
裴楨上前,拱手道:“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下官在珍寶樓略微薄酒,為大人接風洗塵。”
“恆遠,你和我為何要這麼客氣。昔年同窗的情誼,竟都忘了嗎。”謝長溪側目看他,唇角微揚,眼中笑意淺薄。
這話只說的好聽,昔年同窗,也不見謝長溪提拔他,何況如今他是上峰,他是下屬,又能談什麼同窗情。
他這話倒叫裴楨覺得自個兒吃了蒼蠅,咽不下,吐不出。
謝長溪面帶笑意,見他不言語,便道:“帶路罷。”
珍寶樓離衙署不遠,轉過兩條街便到了。月上枝頭,珍寶樓前燈火輝煌,彩門歡樓扎得層層疊疊,紅綠絹花在風中盪漾。
門前梔子燈已亮,紅光映在青石板路上。珍寶樓生意紅火,跑堂的見有貴人來,忙上前將人帶到二樓雅間。
這雅間是裴楨吩咐人留的,推開窗便能瞧見運河夜景。謝長溪落座,環顧四下,雅間佈置精緻,掛有名家字畫,案上擺放青花瓷瓶,插著幾支新折的木繡球。
一路同行的屬官中,有殷勤的,賠著笑臉給謝長溪斟酒,謝長溪頷首微笑,並不飲。
裴楨見了,替那官員打圓場,轉移話題:“蘇州本幫菜可口,不同於汴京風味,謝兄待會一定要好好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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