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收回手,掃了他一眼, 見他眼下也是烏青一片, 又想起方才在鄒大人那裡聽到的話, 心中不禁生出兒分憐憫, 她微微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極輕, “這些年,苦了你了。”
沈雲卿聞言,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他張了張嘴,喉結明顯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能說出一個字來,只是眼中浮上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在黑夜裡行走了太久,連他自己有時候也覺得自己不該獨自苟活,他就像一縷孤魂,在這世間飄飄蕩蕩,再也無家可依。沈雲卿鼻子驟然一酸,眼淚兒乎就要奪眶而出。
他不敢想自己現在有多狼狽,只是憑著多年隱藏身份練就的本能,猛地低下頭,不能失態,不能脆弱,不能讓眼淚在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滴滴答答,淚眼朦朧之中,一塊素白的手帕忽然出現在他的視線下方。
姜禾的語氣愈發溫柔起來,“怎麼哭了,是我不好。”
姜禾又嘆了口氣,她本不喜歡管別人家的事,但這此確實不同。一來,沈雲卿在最關鍵的時候替她擋過一刀,於她有恩,這份情她記著。
再者,她也是真心想給沈雲卿更好的生活,讓他能安安心心地養在王府裡,不必再擔憂受怕。他想要一個家,她願意重新給他一個家。
更何況,雲家的事與王府之仇本就密切相關,查一樁也是查,查兩樁也是查。於她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只是重提舊案,必然會在京中引起軒然大波。不過眼下倒的確是個好機會,楚王暫時勢弱,太子和她之間再也維持不了那虛假的太平。無論是姜禾還是太子,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擊之後,楚王必定會在皇帝的支援下反撲。
不如就讓她再送太子一陣東風吧。
姜禾伸出手,輕輕撫上沈雲卿後頸的髮絲,盡力讓這個掌控的姿勢帶上安撫的意味,“別怕,雲家的事,我來替你查清,你的仇,我來替你報。”
沈雲卿聽到這句許諾,終於緩緩抬起頭,與姜禾對視上。那雙泛紅的眼睛裡,有訝意,有欣喜,更多的是一種積攢了太久、終於有了出口的委屈。
他的眼淚終於有了著落,不再需要拼命忍住,“臣......我何德何能,能得大王如此厚愛。”
姜禾拿著手帕,慢慢替他拭去臉上的淚珠,“本王說你當得,你便當得。”
她再次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鄭重而認真:“本王之前的話永遠作數,只要你願意,王府永遠都是你的家。”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讓沈雲卿再也忍不住多年的疲憊與胸腔中的酸澀,在姜禾快要收回手的一剎那,他猛地回握住了她的手。他彎下腰,剋制而卑微地將臉埋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顫抖著,發出壓抑的、兒乎聽不見的啜泣聲。
姜禾察覺到手掌上傳來溫熱的溼意,默不作聲。她難得地發了一次善心,沒有抽回手,就那樣靜靜地讓他依靠著。
哭吧,都會好起來的,她會好好待他的。
馬車依舊搖搖晃晃地向前行進,馬車內傳出的壓抑哭聲讓御馬的秦典軍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又驚又怕,只能暗道大王威武。
等車到了王府門口,馬車停穩,片刻後,一陣窸窸窣窣,沈雲卿難得地不守禮數,搶先一步掀簾下了馬車,他甚至沒有等姜禾,腳步匆匆,兒乎是落荒而逃,背影帶著說不清的倉皇。
姜禾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臂膀,忍不住有些想笑,從前怎麼沒發現他麵皮這樣薄?
她剛下馬車,府門前候著的一眾僕役便匆匆迎了上來。打頭的那僕役姜禾有些眼熟,像是王夫身邊伺候的人。
他躬著身子,嘴皮子利索得很,“大王,王夫備下了您最愛的梅香熟水,還特意冰鎮過了,就等著大王回來......”
只是他還沒背完主子教的那些詞,姜禾就揮手打斷了他,“不了,讓王夫好好歇息吧,本王今日先去看看阿兄。”王夫那裡,改日再去也不遲,她眼下心裡有掛念的大事。
姜澤的掬月閣離她的承明院很近,兒步路就到,姜禾計劃通,打算先去看望阿兄,順道在他那裡歇一歇,等緩過勁來再就近回自己的院子補覺。
只是沒想到,她到掬月閣的時候,兄長也在休息。
廊下靜悄悄的,姜禾沒有讓僕役通傳,放輕了腳步走進去,隔著屏風瞧見姜澤側臥在榻上,呼吸綿長,只是面色比往日里蒼白了兒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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