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很高興能夠侍奉在她身側,可惜不能多相處一段日子;比如下世再見或許便不入族內做侍女,面貌性別也可能會改變。
再如此當時多有疏忽虧待,沒替她攔下諸多來自龍師的煩擾,讓少女受了委屈,後來報復時也未曾幫上忙。
說著,雲霜自己也笑:“此時倒是想自打自臉,想來世再續上這情分和緣分。但如您所說,來世的事,讓來世決定更好。”
“我來世想叫清河,就取‘海清河晏,時和歲豐’這典故。希望那時還會到族中來,再見您一面。”
多年跟從下,誕生的情分並不淺薄,但到底是本就充滿悲傷的告別,所以雲霜還是以與過去一般無二的笑容道:“前日辭去職位時,我已與尊主道過別,今日是最後期限了。”
“少主保重,有緣再見。”
“龍女大人保重、得空我便回來找你們。”
兩道告別的話音重疊在耳,幻境似的波盪起迷惘的回聲,像光圈四散開的掙暈、水面動搖的漣漪,聽得人越發失神。
“龍女琴音中有哀。”
熟悉的衣角自身後翩躚入眼,華胥順著聲音抬眼,目光跟隨著劍士自後轉向側前,在清亮月下相交接。
從那雙鮮豔榴紅裡,少女窺望出一種出乎意料的情緒,像兩片戈壁裡將泥沙碎石全部攪渾的穠稠玫瑰湖,往日清定隱隱晦暗。
“有些離愁而已。”華胥收手按住琴絃,目光探詳著劍士的神情,流露出些許疑問,“鏡流姐怎麼也到鱗淵境來了?”
“夢中驚醒。”
鏡流向她淺笑,在她身邊盤膝而坐。古琴銀藍過渡的穗子垂掃膝頭,冰碎霜裂似的聲音有些心神還陷在飄搖裡、未徹底安定的淡柔:
“便想來此地看看。”
劍士說著,目光遙遙落在海面,彷彿在透過這重古海看海下被埋葬的古老宮墟,瞳孔微微晃動著,幅度輕得像被吹拂的葉片。
“說來也奇怪。”
鏡流目不斜視地悠長開口:“往常徹夜不眠,也不影響什麼,今日無端便困得難以支撐,幾乎要當眾鬧出笑話。”
“不料才回房休憩片刻,竟就墮入夢魘中了。”
話尾勾出琴絃震顫的低泛,華胥驟然如察覺到什麼、手掌不受控制險些將琴絃撥彈出整段聲響,而後立即按弦的動作,被鏡流收入耳中。
劍士適時回頭來看,就見少女半低著眉眼,眼瞳好像在錯愕難定地驚悲顫抖,卻抖不去那層堆積眉睫的霜。
她蜷收了幾根指節,面上並不濃烈展露出明晰的情緒:“……是什麼夢?”
“突兀迷離,無首無尾。”
劍士凝眸古海,視線描摹在海天相接的間隙,帶著漫無目的的迷惘與深疑,半惜半憶:“但卻真切得猶如記憶,置身當中,便難以抽離。”
她盯著那一線微弱的深藍光亮,像在不得其解地思索,又好像根本沒在深究,眼神和隨風飛蕩的雲霧幾乎沒兩樣。
大抵平時越是話少的人,情感就越複雜,像滾動的線軸上纏了五顏六色的絲線,不分你我地混在一起,讓旁觀者只覺:怎會深沉得如此激烈又昂雜。
心內那點空蕩似乎在熟悉景物裡有了點填實感,眨眼下垂目光時,鏡流忽揚了揚唇角,音如沉溺地仰首吟詠:
“我見夢中有獸,身長百丈,形貌似龍,游弋時幾乎將天頂完全佔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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