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鬆手，鑰匙從掌心滑落，掉在黑色泥土上，鑰匙落地的一瞬間，灰白的光暗了一截，像火苗被壓了一下。
她蹲下去，看著鑰匙躺在泥土裡，裂縫還在擴大，碎屑一點一點掉下來，落在黑色泥土上，被土吸收了，像被吞進去。
鑰匙在燒完自己，塔在燒自己，城在燒自己，燒完了，一切就停了，可她也出不去。
塔門關了，街變塔，塔是城，城在燒，燒完她就站在一片灰燼裡，和那些骨架一樣，面朝鏡子，等著下一個來的人。
她低頭，看著那五具骨架，他們不是沒找到路，他們是沒等到鑰匙碎完，鑰匙碎完之前，城還在燒，火還在，他們出不去，等鑰匙碎了，火停了，他們己經被燒成了骨架。
她不能等，她得趕在鑰匙碎完之前，找到一條路。
她轉身，朝塔中央那面鏡子走，鏡子裡，灰白的天空下，街還在長，可長出來的建築正在塌，像被燒穿了屋頂，那些人影站在窗前，面朝鏡面，可他們的臉正在模糊，像墨被水沖淡。
城在燒，人在散。
她走到鏡子邊，蹲下去，看著鏡面，鏡子裡，那座塔的輪廓己經塌了大半，只剩一層殼，殼裡面，黑色的泥土在往外滲，滲到街上，把灰白的路染成黑，路在變黑，城在死。
她伸手，掌心貼著鏡面，鏡面是涼的，涼得刺骨。
她閉上眼，把鑰匙的氣息順著掌心送進鏡面，送進城裡，鑰匙在碎，它碎掉的氣息就是火，火在燒城，城在死，可她在送氣息，送進去，讓火燒得更快。
掌心下，鏡面開始震動，細小的裂紋從她指尖底下蔓延開，像冰面在解凍。
她睜開眼，看著鏡面，鏡子裡，灰白的天空裂開一道縫，縫裡是黑的，和她腳下的黑色泥土一樣，裂縫在擴大，天空一塊一塊塌下來，落在街上，落在建築上，落在那些人影身上，人影在裂縫落下的一瞬散成灰白的粉末，和塔裡的灰燼一樣。
鏡面在碎，她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鏡面從她掌心貼過的地方開始裂，裂紋朝西面蔓延，像蜘蛛網一樣鋪開，鏡面下的黑色泥土被裂紋吞進去，一塊一塊塌陷。
她站在塌陷的邊緣，看著那面大鏡子碎成無數片，每一片裡都映著同一片灰白的天空，可天空的顏色正在變深，從灰白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深灰，最後變成黑色。
鏡子碎了，城死了。
她站在一片碎鏡片中間，腳下是黑色泥土，身邊是那五具骨架，塔還在，可塔的牆正在變薄，像被燒穿的紙，透出外面的光，外面的光不是灰白了，是正常的日光，是從現實世界透進來的光。
她轉身，朝那道光走，牆上的洞在擴大，日光越來越亮，亮得她眯起眼。
她走到洞口邊，往外看，外面是她公寓的臥室，穿衣鏡立在牆邊，鏡面完好，沒有灰白的路面，沒有灰白的街，日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穿衣鏡上，鏡子裡映著日光，映著她的臉。
她跨出去，腳踩在公寓的地板上，實木的，溫的，日光燈的光在頭頂亮著。
她站在自己的臥室裡，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她，手裡沒有鑰匙，掌心裡沒有字，頭髮是黑的，穿著作戰服，揹著劍，和進塔前一樣。
可她知道，城燒完了，鑰匙碎了，城死了，塔沒了，一切都結束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道鑰匙留下的印記還在，可顏色己經從灰白變成了淺粉，像一道快癒合的傷疤。
她握緊拳，感覺到指節發酸，她站在自己的臥室裡，站在日光下，站了很久。
窗外，五金店櫥窗的紙板還在，她走過去，撕開紙板，看櫥窗玻璃，玻璃裡，街沒了，塔沒了，人影沒了，玻璃裡只有她自己，站在櫥窗前，看著玻璃裡的自己，和她同步，沒有慢半拍。
她轉身，走出公寓，走下樓梯，走到街上，晨光照在她身上，暖的，有溫度。
她抬起頭，看著天，天是藍的。
她贏了，城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