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會怎麼樣?”李煜問。
“他會站起來。”孫悟空說,“四張面孔同時裂開的時候,他的身體會從底座上站立起來。但他的腳還固定在底座上,如果腳不先離開底座,願力從四個方向同時湧出的衝擊會把他的身體從底座上扯斷,願力的流動方向會把他的身體拉向四個不同的方向。”
“那怎麼讓他先離開底座?”李煜問。
“拍他的腳。”孫悟空說,金箍棒從肩上滑下來,棒尖朝下,指著造像底座的側面,“底座和造像底部之間有一層暗紫色結晶在連線。如果有人在底座側面連續施加一層持續的震盪,把那層暗紫色結晶的連線點震松,他的腳就能從底座上抬起來。”他把金箍棒橫了過來,棒端抵住底座側面那層暗紫色結晶最厚的位置,“敲三下。第一下震松表面,第二下震裂中層,第三下震碎底層。”
他說完,就轉動金箍棒的棒端抵住了底座側面的暗紫色結晶層。他的手腕在那次抵住之後沒有用力,只是讓棒端貼著那層結晶的表面,像是在確認那層結晶的厚度和硬度分佈。然後他敲了第一下。金箍棒撞擊結晶層的聲音不像金屬碰撞,更像是鐵錘落在厚實的凍土上發出的那種悶響——不響亮,但持續了約一息半的餘震。那層暗紫色結晶在撞擊的位置出現了一圈放射狀的裂紋,從棒端接觸點向外擴散了約一掌寬的距離,邊緣的顏色從暗紫色變成了灰白色。
“第一下震鬆了表面。”孫悟空說,他的手腕已經在調整棒端角度了,從垂直抵住轉向了約三十度的傾斜,棒端指向了第一道裂紋延伸的方向,“第二下從側面切進去。”他敲了第二下。這一次的聲音比第一下更短,更集中,像是鐵錘落在硬石上發出的聲響,餘震的持續時間只有第一次的約一半。那層暗紫色結晶在第二下撞擊的位置出現了第二道裂紋,與第一道裂紋成約四十五度的夾角,兩道裂紋在交匯處形成了一道“V”字形的結構。那道“V”字形的底部露出了灰麻石的原色,那層暗紫色結晶在交匯處已經全部碎裂脫落了,露出了底座底部與造像腳掌之間的接觸面。
“第二下震裂了中層。”孫悟空說。他把金箍棒的棒端重新調整角度,這次的角度更平,幾乎與地面平行,指向了那道“V”字形底部露出的灰麻石原色和造像腳掌之間的那層薄薄的暗紫色連線層。“第三下——”他敲了第三下。金箍棒與那層連線層接觸的瞬間,碰撞的聲音變成了一種更細的、像是舊瓷器被敲擊時發出的聲響。那層連線層在被撞擊的位置碎成了數段裂片,裂片的邊緣在碎裂的過程中迅速變白、變脆、化為灰白色的粉末,從底座側面持續地飄落。大梵天的腳掌在那層連線層碎裂之後從底座上緩慢地抬起了約一指的高度——不是他主動在抬,是那層連線層碎裂之後他的身體重量不再被固定在底座上了,所以他的腳掌自然地從原來的位置抬起了一線。
“腳鬆了。”孫悟空說。他把金箍棒從底座側面收回來,重新扛回肩上,退後了約一步,“他現在能自己站起來了。”
朝南那張面孔的裂縫在腳掌離開底座的同一時刻從一掌的寬度擴充套件到了約一臂的寬度。暗金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湧出,帶著一股乾燥的、像是被太陽曬了太久之後石頭表面殘留的熱度,沿著那道裂縫的邊緣持續地向外擴充套件。朝北、朝東、朝西三張面孔的裂縫在腳掌離開底座的同一時刻同時擴大,三道裂紋在同一時刻到達了它們各自面孔的下頜位置。四道暗金色的光芒從四張面孔的裂縫中同時湧出來,在半空中匯聚成一道持續上升的光柱,朝東區的穹頂方向湧去。光柱在穹頂下方與那層暗紫色的穹頂內壁相遇,兩種顏色在交匯處形成了一圈持續旋轉的漩渦狀光流,暗紫色試圖往下壓,暗金色在往上頂。
李煜退後了約兩步,給大梵天留出了從底座上走下來的空間。焚天戰斧從豎握轉為橫握,斧刃上的暖金色火焰在收回的過程中從持續的燃燒逐漸降低到正常的跳動。他看著那四道正在持續湧出的暗金色光芒,聽到託塔的聲音從後方傳過來:“那道光柱頂住穹頂了。穹頂在裂——不是被打破的裂,是從內往外推的裂。”那道兩尺寬的裂縫在穹頂內壁處穩定了下來,月光從裂縫中傾瀉下來,和暗金色的光芒交匯成了一層持續流動的銀白色光帶。
大梵天朝南那張面孔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他的聲音從四張面孔同時傳出來,帶著多重頻率疊加的共振效果,乾澀的、像是被放置了很久的舊陶器重新被盛入水之後發出的第一聲響:“……俺坐了三百年,腿麻了。”他的腳掌從底座上完全落了下來,落到了灰麻石地面上。四張面孔同時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他站起來了。
大梵天站在灰麻石地面上,四張面孔同時轉向同一個方向。他的腳掌落地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響——底座與地面之間的連線層已經碎裂了,腳掌直接踩在了灰麻石的原色表面上,灰塵從他的腳緣向外散開,像是被壓了太久的舊毯正在緩慢地釋放被壓住的東西。
他的四張面孔的朝向在站起來之後沒有分散——朝南、朝北、朝東、朝西的目光同時落在了李煜身上。四道視線在他的位置交匯,像是四面不同的鏡子在同時反射同一道光線。他的嘴唇在那次注視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正常地開口說話。“俺坐了三百年,腿麻了。”
“你站起來了。”李煜說。
“站起來了。”大梵天說。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掌,腳趾在灰麻石地面上微微蜷曲了一下又舒展開來,像是在重新確認地面的硬度和觸感。“三百年沒有踩到過地面的感覺。地面的溫度和底座不一樣——底座是溫的,地面是涼的。涼的地面需要適應一陣子才能踩實。”他的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上,那道暗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中湧出來,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持續上升的光柱,與穹頂處那道光柱匯合,把那道正在緩慢縮小的裂縫頂住了。裂縫在暗金色光柱的頂託下停在了約兩尺寬的位置,沒有再縮小也沒有再擴大。
“你頂住了穹頂。”李煜說。
“頂住一小部分。”大梵天說,“穹頂的暗紫色不是俺一個人能頂穿的。俺只是把它穩住不讓它繼續收縮。等到其他方向的諸天也歸位了,穹頂會自己裂開。”他把右手放下了,那道暗金色的光柱在放下手之後沒有消失,仍然在原處維持著原有的形狀和位置,只是不再需要他持續地釋放願力就能自行運轉了。“俺的願力在那裡。它會自己維持到俺回來的時候。”
“你還能走嗎?”李煜問。
“能走。”大梵天說,“俺的腿還長在俺身上,沒有爛在底座裡。走路的節奏需要適應一下——太久沒有走了,腳掌落地的節奏和以前不一樣了。”他邁了第一步。腳掌落地的時候他的重心偏向了左側,幅度很小,約一指的偏移距離,然後他調整了重心,把第二步踩穩了。第二步落地的時候重心已經回到了正中的位置,腳掌落地的聲音和第一步不同,更實,像是在重新適應自己的體重和地面的支撐力之間的比例關係。他在第二步落地之後站定了片刻,然後轉過頭來,朝李煜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剛才從底座底部滲進來的火焰——你的火是取經路的願力。”他說,四張面孔中的朝南那張在說話的時候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像是在辨認李煜身上的願力底色,“俺在佛國護法的位置上看到過那條路。取經路走完之後,願力的路徑在佛國底層留下了一道持續的軌跡。俺坐在底座上的時候,那道軌跡的位置每次震動都會讓底座底部的那層灰麻石產生共振,持續了一段時間。你的火焰帶著那道軌跡的餘溫——俺能認出來。”
“取經路已經走完了。”李煜說,“走完之後的痕跡還在佛國底層。”
“走完之後的痕跡還在。”大梵天說,“路走完了,路本身還在。走完的路比正在走的路更穩。”他邁了第三步。這一次的步幅比前兩步都大,腳掌落地的時候重心已經沒有偏轉了,像是一尊正在從靜止中恢復行走節奏的舊塑像正在重新適應地面的支撐力。他朝東隊陣列的方向走了幾步,在託塔身後約一步處停住了,四張面孔中的三張朝向了隊伍前進的方向,一張朝向了後方那道正在維持穩定狀態的穹頂裂縫。
“俺在後面跟著。”他說。
李煜把焚天戰斧收回腰間,側過頭朝東隊的方向看了一眼。孫悟空已經把金箍棒扛回了肩上,豬八戒的呼吸正在從之前的蓄力狀態恢復到正常的節奏,雷震嶽和炎影已經散到了東隊的側翼位置。託塔從底座側面的蹲姿站了起來,雙手已經從地面上抬起了,那層淺金色的願力正在從他的掌緣緩慢地收回。靜坐從更遠處的石柱根部站起來,他的目光朝大梵天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來了。
“下一尊諸天在哪?”李煜問。
“帝釋天。”託塔說,“在東區北側偏西的位置。他的底座和相鄰幾尊諸天的底座之間的距離不大。”
“走過去需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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