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康王的地盤。康王說了‘走遠一點’,他沒說走多遠算遠。萬一他覺得不夠遠怎麼辦?”
“那就讓他覺得夠了。”
澹漪從樹上跳下來,走到孫清婉面前。“殿下,給他們找個地方安頓吧。別讓他們走了,走不遠的。”
孫清婉偏頭“看著”瑤姬。瑤姬從隊伍的後面走了上來,手裡拿著那捲帛書,翻到韓憑夫婦那一頁,在上面畫了一個圈。“這附近有一個村子,叫青陵臺。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靠種地為生。村東頭有一塊空地,可以蓋兩間茅屋。康王不知道這個村子,他的地圖上沒標。很安全。”
孫清婉點了點頭。“就去青陵臺。”
青陵臺確實很小。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房子是土坯砌的,屋頂蓋著茅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很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下有一口井,井水很清,可以看到井底的石頭。何氏站在井邊,低頭看著井水。井水裡映出她的臉,很瘦,眼眶很深,顴骨很高。她不認識自己了。
韓憑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低頭看井水。井水裡映出他們兩個人的臉,並排在一起,像兩枚挨在一起的硬幣。韓憑的臉也很瘦,顴骨也很高,兩個人看起來像兄妹。
“我們長得很像了。”韓憑說。
“那是因為我們都瘦了。以前不像的。以前我胖,你瘦。他們說你配不上我。”
“誰說的?”
“很多人。”
韓憑沉默了片刻。“他們說得對。我以前配不上你。現在配得上了,因為你也瘦了。”
何氏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擰得不重,但韓憑還是“嘶”了一聲。“你以前不掐人的。”
“以前不會。在宮裡學的。康王的妃子們互相掐,看多了就會了。”
韓憑握住了她的手。“別學她們。你以前什麼樣,以後還什麼樣。不用變。”
何氏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春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在替他們鼓掌。
澹漪蹲在老槐樹上,看著那兩個人並肩站在井邊的背影。嬰寧蹲在她旁邊,情感共鳴在探那兩個人的心。兩個人的心跳已經完全同步了,像一面鼓被兩個人同時敲,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拍子上。
“他們結了。”嬰寧說。
澹漪把摺扇一合。“什麼結了?”
“心結了。兩個人的心長在一起了,分不開了。”
澹漪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看了很久。“那就讓他們分不開。”
韓憑在青陵臺住了下來。他在村東頭的空地上蓋了兩間茅屋,一間住人,一間堆雜物。他在屋前開了一塊地,種了菜,在屋後種了幾棵果樹。他用竹子編了一個雞籠,養了幾隻雞。何氏的身體慢慢好起來了,能下地幹活了,能煮飯了,能織布了。她在屋前種了一棵梓樹,說“等它長大了,可以遮陰”。韓憑說“等它長大了,我們都老了”。何氏說“老了就坐在樹底下乘涼,你搖扇子,我織布”。韓憑說“我不會搖扇子”。何氏說“你會的,在牢裡你不是跟自己說了幾個月的話嗎?說話比搖扇子難多了。搖扇子你肯定學得會”。
韓憑笑了。他很久沒有笑了。
康王沒有來找他們。雍門也沒有來。聶小倩的困魂術管用了,雍門做了一個夢,夢到他追上了韓憑夫婦,把他們殺了。他醒來之後以為自己真的殺了,讓手下人去確認,手下人回來說沒有,韓憑夫婦還活著。雍門不信,他說“我明明殺了,怎麼還活著?”手下人說“大人,您是不是做夢了?”雍門說“夢?不可能,我記得清清楚楚,刀砍下去,血流了一地。”手下人不敢再說了。雍門沒有再追,他怕自己追上了,發現夢裡殺的和現實殺的不是同一個人。他怕自己瘋了。他沒瘋,他只是做了一個很真的夢。
康王也沒有再提韓憑。他把韓憑的名字從官員名冊上劃掉了,把何氏的名字從宮女名冊上也劃掉了。他換了新的妃子,新的酒,新的菜。他每天喝酒,喝到醉,醉到不省人事。醉了就不想了。他不想何氏了,不想韓憑了,不想夢裡那雙手了。他在夢裡看到何氏伸出手,說“下來吧,下來就不孤獨了”。他伸出手,夠不到。他醒了。他不想再做夢了。
孫清婉站在青陵臺後面的山坡上,三枚水球在她身側旋轉。水球表面映出韓憑和何氏在屋前種樹的畫面。韓憑在挖坑,何氏在扶樹苗,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沒有人說話,但誰都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連理枝。”孫清婉輕聲說,“收集到了。”
瑤姬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那捲帛書,在上面畫了一個勾。“韓憑夫婦,團圓。情念碎片——生死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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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42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