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寧的情感共鳴探到了劉彥昌放下了一點防備,只是一點。他從門口讓開了一條縫。“進來吧。”
茅屋的客廳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個女人,芸藍色的衣裳,頭髮用木簪挽著,手裡拿著一把野花。沒有落款,沒有題字,但嬰寧知道是誰畫的。劉彥昌畫的,用毛筆,在宣紙上,一筆一筆地畫。他畫了十六年,畫了很多張,只有這張最像他記憶中的樣子。她的眼睛他畫了上千遍,畫到墨跡幹了又畫,畫到自己能閉著眼描出她的輪廓。
嬰寧看在眼裡,走到畫前,情感共鳴觸碰到了宣紙的溫度——紙是涼的,但墨跡是熱的,被劉彥昌的手指摸了太多遍,墨跡裡的溫度還沒有散。她站著沒有動。
“三聖母是被天帝壓在山下的,不是天規,是天帝親自下的封印。他自己來的。”劉彥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哽了一下。“他站在華山之巔,手裡拿著一卷帛書,唸了封印咒。三聖母被壓進山底,華山的崖壁上裂開了一道縫,縫合上了。他走了。我抱著沉香,站在山腳下,看著那道縫合上。沉香那時候剛滿月,還在吃奶。他餓了,哭。我沒有奶,我不會哭。我站在山腳下,站到天黑,站到沉香不哭了,睡著了。我抱著他回到這間茅屋。”
澹漪把摺扇合上了。她走到劉彥昌面前。“劉先生,三聖母還活著。封印封住了她的身體,但沒有封住她的心。她的心在等你們,在等沉香長大。”
劉彥昌的手在袖子裡握了一下。
沉香從書房走了出來。他比孫清婉預想的要高了,已經比劉彥昌高了半個頭。他的肩膀很寬,手臂很粗,是常年劈柴的,沒有師傅教,只能自己劈柴練力氣。他的臉像劉彥昌,但眉眼像三聖母,尤其是眼睛,很大,很黑,很亮。
他看著孫清婉,看孫清婉的矇眼布,看孫清婉身側的水球。他的目光在孫清婉的左耳上停了一下,那枚海藍色的水滴形耳環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他沒有問你們是誰,他知道他們是誰。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六年。他走到父親身邊,和劉彥昌並肩站著。
嬰寧的情感共鳴同時觸碰到了兩個人的心——劉彥昌的心在顫,沉香的心在震。沉香不是緊張,是怒。不是對孫清婉的怒,是對天規的怒,對天帝的怒,對這座壓了他母親十六年的華山的怒。他把怒壓在心裡,壓了十六年,壓成了丹田裡一壺燒開的水。他需要一把斧頭,把這壺水潑出去。
聽潮的聲波探測捕捉到了沉香丹田裡的靈力波動,比任何一個凡人都強,也比大多數仙人都強。他是半仙,三聖母是仙,劉彥昌是凡人。沉香的血脈裡既有仙力也有凡力,兩股力量在他體內糾纏了十六年,沒有爆發,是因為沒有引線。孫清婉來了,線有了。
孫清婉偏頭“看著”沉香的方向。“你想救你母親嗎?”沉香的聲音很沉,像石頭滾過地面。“想。”
“會死的。封印反噬會把你撕碎。”
沉香沉默了。“不怕。我爹等了我娘十六年,他等的是我長大。我長大了,該我去救她了。”
孫清婉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她的預知之眼在絲帶下看到了一段畫面——沉香站在華山腳下,手裡握著一把斧頭。不是普通的斧頭,是寶蓮燈變的。寶蓮燈在他懷裡亮著,燈芯的火燒進了他的血管,他的眼睛在發光,不是金色的,是紅色的,是血在燒。他把斧頭舉過頭頂,劈了下去。華山裂開了。但不是他劈開的,是願力劈開的。他的願力、三聖母的願力、劉彥昌的願力,十六年的願力,在那一瞬間同時釋放,把封印沖垮了。
孫清婉收回了預知之眼。“唐果們分隊。”
孫清婉、靜海、寒江、澄心帶著沉香先去熟悉華山的封印結構。劉彥昌留在茅屋,澹漪、嬰寧、聽潮陪他。
嬰寧的情感共鳴在劉彥昌的心裡探到了一個名字,不是三聖母,是沉香。劉彥昌最怕的不是三聖母回不來,是沉香回不來。三聖母在華山底下,華山是山,不會跑。沉香要去劈山,山會塌,會把他埋在下面。劉彥昌寧願自己進山,把自己埋了,把三聖母換出來。他沒有那個能力。他只能站在山腳下,等兒子進去,等兒子出來。等。
嬰寧睜開眼,眼眶紅了。澹漪把摺扇開啟,扇面上的蝴蝶翅膀扇了扇。“劉先生,您不信自己,總要信兒子吧。他是您和三聖母的兒子,不是普通人。他身上有您的堅韌,有三聖母的仙力,還有十六年等的願力。他能劈開那座山。”
劉彥昌沒有說話。
沉香站在華山腳下,仰頭看著山壁。山壁很高,高到看不到頂。崖壁上有裂縫,裂縫裡有水滲出來,很細,像眼淚。他把手按在山壁上,手指觸到了水。水是涼的,但流過他指尖的時候,他感覺到了母親的心跳。
華山的北峰上,天兵的天戟在銀光中一閃一閃。他們看到沉香了,看了眼,沒有動。他們的任務不是攔沉香,是攔住別的神仙。天庭的老神仙們會來阻止沉香劈山,因為封印破了,願力就斷了,他們的計劃就暴露了。天兵在等,等那些老神仙來。他們來這裡守了十六年,不是守華山,是守沉香長大。
雲母的方盒子螢幕上的願力濃度又開始波動了,不是來自三聖母,不是來自沉香,是蘇挽顏。那個暗紫色的光點又出現了,在天庭的雲海裡若隱若現,她沒有靠近華山,她在等,等沉香劈山的那一瞬間,那一刻願力會從封印的裂縫裡大量湧出,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多。她不會放過這一刻。聽潮的心跳也快了,他在緊張。
“她的暗紫色光點在天庭的雲海裡,她看到沉香了,她在等。”聽潮把這條資訊傳給了靜海。
孫清婉偏頭“看著”沉香的方向。
“唐果們,該練了。”
(第12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