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漪的摺扇在牆上畫了一道門。裂開了,一道縫,從地面延伸到頭頂。她側身過去,嬰寧跟在後面,聽潮跟在嬰寧後面。牆在身後合攏。澹漪的靈力消耗得很快,走一道門消耗一點,畫一道門消耗一點。摺扇上的光越來越弱,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畫多少道門。
嬰寧的情感共鳴一直在鎖定后羿的方向,很近,越來越近了。
“還有多遠?”澹漪問。
“不遠了。五十步。”
澹漪又畫了一道門。牆裂開,她側身過去,嬰寧跟在後面,聽潮跟在嬰寧後面。牆在身後合攏。澹漪的摺扇的光又弱了。
迷宮中央是一塊空地,不大。地上坐著一個人——后羿。他靠著牆壁坐著,膝蓋蜷著,手搭在膝蓋上。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手上有老繭,是拉弓磨出來的。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淺。他沒有在等,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他以為自己還在院子裡,喝醉了,靠在牆角打了個盹。夢到了嫦娥,嫦娥穿著芸藍色的衣裳,頭髮用木簪挽著,懷裡抱著一隻白兔。他喊她的名字,她沒有應他。
澹漪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摺扇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后羿。”
他睜開眼,眼睛渾濁,看不清她的臉。“你是誰?”
澹漪沒有回答,把摺扇合上,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有人來接你了。她等了你很久,你別讓她再等了。”
后羿的眼睛亮了一點,他撐著牆壁站起來,膝蓋的骨頭髮出“咔嗒”一聲。“她在哪?”
澹漪沒有回答,轉身在前面帶路。后羿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著迷宮深處。他看不到,但他感覺到了。“這裡還有別人。”
嬰寧的情感共鳴探到了——迷宮深處還有一個心跳,很慢,很弱,比后羿的還弱,比垂死還弱。蘇挽顏的心跳,她快要死了。聽潮的聲波探測掃到了那個位置,距離她們不到五十米,隔著一堵很厚的牆。牆後面是一個很小的房間,蘇挽顏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她的腿在發抖,不是冷,是餓。她的暗紫色能量紋路已經幾乎看不到了,淡到快要透明。她太虛弱了,虛弱到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澹漪沒有去看她,這時候不能分心。后羿的魂魄還在,要先把他帶出去。“走。不看。”她的摺扇在牆上畫了最後一道門,裂縫裂開了。光從外面湧進來,院子的陽光,石桌上的酒壺,鞦韆的影子。
后羿眯著眼睛走出了迷宮。嬰寧跟在後面,聽潮跟在嬰寧後面。澹漪走在最後,她回頭看了一眼迷宮深處。暗處有一個人影,很小,蜷縮著。澹漪看了幾秒,轉過了頭。牆在她身後合攏了。
后羿的魂魄回到了身體裡的那一刻,他靠在牆角的身體震了一下。他閉著的眼睛睜開了,先看到的是一隻白色的兔子蹲在他面前,紅色的眼睛看著他。后羿不認識它,但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月兔的耳朵動了一下。它知道他被救回來了。
嫦娥站在院門口,懷裡還抱著月兔?不,月兔在院子裡。她懷裡空了。月兔跑過去蹲在後羿面前了,她站在門口看著后羿睜開眼睛,看著他伸出手,摸到月兔的頭。
石桌上的酒壺還倒著,酒已經不流了,桌面上只剩下一道幹了的酒漬。兩個杯子,一個滿,一個空。滿的是給她留的,幾十年來她不在,杯子一直是滿的。她走過去,端起杯子,酒是涼的,但她還是喝了。
后羿撐著地面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把滿的那杯酒推到她面前。石桌對面的那張石凳,幾十年來沒有人坐過。他每天擦,擦了幾十年,石凳表面被他擦得光滑如玉。她坐下了。
迷宮裡那一瞬間,願力碎片崩塌了。牆壁在碎裂,天花板在下沉,地面在裂開。蘇挽顏蜷縮在角落裡,碎片砸在她身上,她沒有躲。不是不想躲,是沒有力氣了。澹漪摺扇裡的靈力只夠畫最後一道門,把她們送出去的力氣。她沒有救蘇挽顏,她也救不了。蘇挽顏被埋在了碎片下面,但她沒有死。永遠不會那麼容易死。
色慾使徒的命很長,但她會疼。很疼,疼到她在碎片下面蜷縮著,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裡。她的眼淚從眼眶裡滑落,滴在暗紫色的碎片上,碎片被她的眼淚融化了。不是眼淚能融化碎片,是她快死了,碎片在陪她一起死。
嬰寧的情感共鳴聽到了迷宮深處的最後一聲心跳——很弱,但沒有停。她回頭看了一眼。
澹漪說:“別回頭。”
嬰寧轉過去了。
后羿的後院,陽光正暖。月兔蹲在石桌上,舔著前爪,它餓了。后羿站起來,膝蓋的骨頭響了一聲,他要去煮麵。“就會煮麵。”他走進廚房,灶臺很舊,鍋也很舊。他生了火,水燒開了,面下鍋了。他在廚房裡忙活,嫦娥坐在石桌邊看著廚房的方向。
澹漪靠在院牆上,摺扇扇著風。她看著后羿在廚房裡煮麵的背影,老頭子一個,背駝了,手抖了,但他在用力。用力生火,用力切菜,用力把面從鍋裡撈出來。碗很燙,他端不穩,灑了一點湯在地上。月兔跑過去舔了。“鹹了。”后羿說。嫦娥吃了一口。“還好。”
澹漪笑了。廚房的煙囪冒著煙,麵湯的蒸汽在陽光下緩緩上升。月兔蹲在嫦娥腳邊,仰頭看著她。它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它在眨眼,一下,兩下。它在說,我餓了,面好了沒有,我也想吃。
后羿端著兩碗麵從廚房裡走出來,麵湯灑了一路。他放下碗,燙得直甩手。嫦娥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面,放進嘴裡嚼了一下。“鹹了。”后羿也夾了一根嚼了一下。“嗯,鹹了。”嫦娥說:“下次少放鹽。”后羿說:“好。”
第17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