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後山,新翻的土坑旁邊長出了一棵小苗。很小,兩片嫩葉,邊緣還沾著泥土。小竹蹲在旁邊看了很久,不敢碰。清風從月亮門走出來,在她身邊蹲下,看了一會兒那棵小苗。它活了。
它是什麼?小竹問。
清風想了想:是槐樹。唐代的。有人把它從很遠的地方帶了回來。就像秦廣王,他也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小竹抬起頭:秦廣王是從哪裡來的?
清風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他是東漢末年的人,叫蔣歆,字子文。在秣陵做縣尉,管抓捕盜賊的。有一次追賊追到鐘山,天黑路滑,摔下了山崖。死了。
小竹蹲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他死得不甘心。他的魂魄在山上飄了三個月,看到他的屍體被人隨便埋了,連塊碑都沒有。他託夢給附近的百姓,說我是蔣歆,葬在鐘山。你們給我立祠,我保你們平安。不立,我就降瘟疫。百姓怕了,給他立了祠。後來孫權聽說了,封他做中都侯,把鐘山改名叫蔣山。再後來,他做了第一殿閻羅。清風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做了兩千年的閻羅,每天站在殿前看人。誰該去哪一殿,他看一眼就知道。
小竹低下頭:那他累不累?
清風想了想:他站在殿前的時候,不說話。站了兩千年了。你說他累不累?
小竹站起來,走回廊下鋪開一張新紙。她畫了一座殿,殿門口排著長長的隊,看不到盡頭。殿內站著一個穿黑袍的人,背挺得很直。旁邊站著兩排穿青黑色鎧甲的陰兵,一動不動。她想了想,在畫的下面寫了一行字:第一殿·秦廣王。每天看人,看了兩千年。
第一殿的殿門前,隊伍很長。
不是一般的隊伍,是從大殿門口一直排到視線盡頭的那種隊伍。亡魂們一個挨一個,有的低著頭,有的四處張望,有的在哭,有的面無表情。隊伍在緩慢地移動,像一條看不到首尾的灰色河流。
殿門兩側各站著兩排穿青黑色鎧甲的陰兵,他們不是站著的,是在那裡的。盔甲表面沒有反光,看不清臉,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像一盞一盞被點亮的油燈。每一個經過的亡魂被他們的目光掃過時都會縮一下脖子,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摸了一遍。
殿內比外面更沉。不是冷,是被壓久了的那種沉,像是整座殿都在往下沉。空氣裡飄著一股極淡的墨味,混著灰塵和紙的乾燥氣息。大殿兩側的牆壁上嵌滿了一排排的木架,從地面到屋頂,整整齊齊地碼著卷宗,每一卷都用麻繩扎著,封皮上寫著年份和姓氏。木架之間每隔一段距離就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朝代和年號,從漢朝到現代,一排一排的。
大殿中央有一張巨大的案桌,通體烏黑,桌面被磨得發亮,能倒映出人影。案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素黑色的常服,沒有花紋,沒有繡邊。領口微敞,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中衣的領口洗得發白。他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前臂上有幾道很淺的舊疤。他的頭髮花白,在腦後紮成一個低髻,鬢角有幾根散下來的頭髮,他沒有攏回去。他的臉很瘦,顴骨高,眉骨突出,眉心有一道極深的豎紋。他的眼睛不大,但在燈下看東西的時候會微微眯起來,像在辨認一行寫得很小的字。他坐得很直,背沒有靠在椅背上——椅背和他的後背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像他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感覺了。
秦廣王。蔣歆。第一殿閻羅。
他的面前攤著一本簿子,左手按著簿子的邊角,右手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一頁紙上,沒有落下去。案桌右側,整整齊齊地摞著幾堆卷宗,每一堆都用顏色不同的布條綁著——紅色的是,白色的是,黑色的是。
殿內還有兩個穿灰袍的侍者,一個站在案桌側後方,手裡端著茶壺,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但他沒有倒茶,只是端著。另一個正彎著腰,用一塊白布擦拭殿柱上的銅釘。銅釘一共三十六顆,他每天擦三遍,擦到能照出人影為止。
周景山跨過門檻的時候,他身後殿門口排隊的亡魂隊伍忽然動了一下。不是往前動,是往兩邊散開,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在隊伍中間劈開了一條路。隊伍兩側的陰兵同時轉向,面朝殿門方向。
案桌後面的人沒有抬頭。他的筆尖還懸著。周景山。你左腿的傷是八百年前留下的,你沒好好養。現在骨頭長歪了,陰雨天會疼。
周景山在案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大人好眼力。
秦廣王的筆尖終於落了。他在簿子上寫了一個字,然後把筆擱在硯臺上,抬起頭。他的目光落在周景山身上,從上到下,從下到上。你來找本王,是為了輪迴之力。輪迴之力不在本王手裡,在第十殿轉輪王那裡。但你要過十殿,才有資格見他。本王這裡是第一殿。本王不判刑,本王只管。
他伸手拍了拍案桌上那本簿子的封面:善人,直送十殿,投胎或超升。惡人,發往第二至第九殿受刑。分不清的,留在本王這裡再審。
他從案桌後站起來,繞過案桌,走到大殿側面。那裡有一面巨大的銅鏡,一人多高,嵌在牆壁的凹槽裡。鏡面泛著極淡的青光,像是水面在月下的顏色。鏡框是青銅的,邊角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筆畫深到像是用刀尖刻進去的。鏡框最上方有一行字,比其他字都深:蔣歆·秣陵尉·死而不滅。
秦廣王站在銅鏡前面,背對著眾人,抬手一指殿門口那條長長的隊伍:今天送來的亡魂,比平時多。本王一個人看不過來。你們既然來了,替本王看幾卷。
他走回案桌後面,把右手邊那摞綁著黑色布條的卷宗往前推了推:這些是存疑的。你們分得清的,寫個條子夾進去。分不清的,放回原處。分完了,本王給審定之力。
周景山在最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拿起一卷卷宗。封面上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用極細的筆跡寫著一個編號和一句話:殺妻騙保。男,四十七歲,女,四十二歲。同一輛車,同一條路。水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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