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合攏的聲音很沉,沉到像有人把鑄鐵牌從門側挪過來,親手壓在了門縫上。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卞城王站在大殿中央,左臂還殘留著剛才那一拳的餘震。他沒有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只是轉過身,面朝那扇鐵門。趙四已經被送進第一層了。但他好像還能聽到那個跪在殿門口的身影說出的半句話——“我後來真的知道錯了。”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像是在等它自己開啟。
五莊觀的暮色裡,廊下的燈被點著了。小竹蹲在後山那棵小苗旁邊,第九片葉子的邊緣微微泛著光。清風站在她身後:“卞城王今天和一個叫嶽鎮的切磋了。沒分出勝負。”小竹沒有回頭:“那嶽鎮碰到他的後背了嗎?”清風說:“沒有。但他扛住了卞城王一拳。卞城王說,‘能扛住本王一拳不退的,沒幾個’。”小竹沉默了一會兒:“那他有沒有不高興?”清風想了想:“他沒有不高興。他把自己關在殿裡,一個人練了。練到天黑,他媳婦——她在地府裡——端了一碗飯,放在鐵門外面。他沒有出來拿。”小竹沒有回答。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棵小苗的第九片葉子。葉子沒有縮回去。遠處第六殿的門縫裡透出極暗的光,像是一盞燈沒有被完全熄滅,只是被人擰小了。卞城王還在殿裡,沒有吃飯,面朝鐵門站著。鐵門後面什麼聲音都沒有傳上來。但他站著,像是還在聽。
五莊觀的後山,那棵小苗的第九片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葉面比之前的都厚,邊緣微微卷起,像是握緊了拳頭又沒完全握緊。小竹蹲在旁邊看了很久,沒有伸手碰它。清風從月亮門走出來,在她身邊蹲下。
“第六殿今天又送進去一批。”清風說。
小竹沒有回頭:“卞城王不是剛送走一個嗎?”
“剛送走一個,又來了三個。他今天沒練拳。”清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他站在鐵門前面站了一整個上午。沒有關門。”
小竹沉默了一會兒:“他在等什麼?”
清風想了想:“可能在等有人從那扇門裡走出來。也可能在等他自己想明白一件事。”
小竹站起來,走回廊下鋪開一張新紙。她畫了一扇鐵門,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門前面站著一個人,背挺得很直,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她沒有畫他的臉,只畫了背影。她在畫的旁邊寫了一行字:“第六殿·卞城王。他站在鐵門外面,沒有關。”
第六殿的門敞開著,鐵門也是敞開的。
卞城王站在鐵門前面,背對著大殿,面朝那條通往大叫喚地獄的甬道。他今天沒有穿短打,換了一件舊戰袍,深褐色的,邊角磨白了,肩胛骨處的布料有一道縫合的痕跡,針腳很粗,像是自己縫的。他站了很久了,久到他的影子已經從正午的位置偏到了下午。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你們來了。進來吧。”他的聲音比昨天低了一些,像是說話之前已經想了很久。
周景山走到鐵門旁邊,沒有跨過去:“大人,您在這裡站了多久?”卞城王說:“不知道。太陽沒動。地府沒有太陽。”他頓了一下,“但本王等了很久了。今天送進來三個,兩個已經被送進去了,還有一個——”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鐵門內側,“還在門口站著。”
周景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鐵門內側的甬道里站著一個人,背靠著牆壁,雙手垂在身側。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囚衣,胸口的位置有一塊深色的汙漬,像是幹了很久的血。他的臉很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睛半睜著,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卞城王說:“他叫李三。生前是個鐵匠,打了一輩子鐵,收了一個徒弟。他把手藝傳給了徒弟,徒弟學會了之後自己開了鋪子,搶了他的生意。他去找徒弟理論,被徒弟推了一把,摔在爐子上,燒傷了半邊臉。後來他死了。他徒弟也死了。他到了本王這裡,說他‘不恨’。”他頓了一下,“但他不肯進去。”
周景山走近鐵門,隔著門檻看著那個靠著牆壁的人:“你不恨他,為什麼不進去?”那個人的目光沒有動,依然落在面前的空處。聲音從牆壁那邊傳過來,不高,帶著一種像是被砂紙磨過很多遍的乾澀:“我不恨他。但我不知道我該恨誰。不恨他,我就不知道該恨誰了。恨不了別人,就只能恨自己。”他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停得太久,久到牆角的影子都移了一寸。“恨自己為什麼把鐵匠鋪傳給了他。恨自己為什麼沒有留一手。恨自己為什麼在他開口要學的時候,什麼都說。”
卞城王站在鐵門外,聲音不高,但整個甬道都聽得清楚:“你恨自己,所以你站在這裡。你站了三天了。你要站到什麼時候才肯進去?”李三沒有回答,但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人從背後輕輕推了一下,又像是他自己在試著往前走了一步。
周景山問:“大人在等他自己走進去?”卞城王說:“本王在等他發現一件事——他恨的不是自己。他恨的是‘信錯人’。”他頓了一下,“但他不肯認。他認了‘信錯人’,就等於承認自己當初看走了眼。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收了一個好徒弟。他不想推翻這件事。”
周景山沉默了片刻:“那怎麼辦?”卞城王沒有回答,但他邁了一步。他跨過了鐵門,走進甬道,走到李三面前。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他的影子落在李三身上,遮住了他面前的光。李三抬起頭,看著他。卞城王低頭看著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你徒弟後來開的那家鋪子,三個月就關了。他打的鐵太硬,硬到不耐用。他學你的手藝,只學到‘怎麼打’,沒學到‘怎麼退火’。他的鐵,斷得比你的快。”
李三的眼睛動了一下。他的嘴唇張開了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擠出一個字:“……真的?”卞城王沒有回答“真的”或“假的”。他轉過身,面朝甬道更深處,聲音從前方傳來:“你自己進去看看。大叫喚地獄裡,你的徒弟也在。他比你早來了十二年。”李三站在原地,靠在牆上的身體慢慢直起來了。他沒有說話,但他邁出了一步。他走過卞城王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說什麼,又像是在確定自己該往哪走。卞城王沒有開口,也沒有回頭看他。李三自己走了進去。
他的腳步聲在甬道里越來越遠,融進了深淵底部那些低沉的回聲裡。卞城王站在鐵門內,沒有出來。他側過頭,面朝周景山:“你們跟本王來。本王帶你們看,大叫喚地獄的第九層。”
他轉身,邁步朝甬道深處走去。他的步伐依然均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處,像是用步長丈量過無數遍的距離。鐵門的門框兩側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凹坑,裡面嵌著極細的鐵絲——不是用來照明的,是用來固定鎖鏈的。鎖鏈已經空了,但磨損的痕跡還在。越往深處走,兩側的石壁越窄,光線越暗。從暗紅色變成深灰色,又從深灰色變成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空氣開始變沉——不是冷了,是另一種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壓縮著空間,把呼吸壓成了一半。聲音也變了。不再是斷崖邊那種悶悶的低吼聲,變成了一種更細的聲音,像是有人把嘴唇貼在鐵皮上呼吸,只有氣,沒有聲。
卞城王走在最前面,腳步沒有停,也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傳來:“大叫喚地獄一共九層。第一層到第八層,你們已經看到了——嵌在崖壁上,被鎖鏈吊著,被鐵鏈拴著。那是‘能喊出來的’。能喊出來的,就有機會出來。到了第九層——”他停下來,側開身。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鐵柵欄門。門不高,頂部比他的頭頂低。柵欄是鐵的,鏽色深,被什麼東西反覆浸過又晾乾,表面形成了一層極薄的褐色塗層。透過柵欄的縫隙看進去——裡面沒有深淵,沒有崖壁,沒有鐵鏈。是一間鐵屋。鐵的牆壁,鐵的地面,鐵的屋頂。屋子的正中央坐著一個人。沒有鎖鏈綁著他,沒有鐵鏈拴著他。他坐在那裡,雙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他的囚衣是乾的,沒有血跡,沒有汙漬。他像是剛從外面走進來,連汗都沒來得及出。
卞城王站在柵欄外面,看著那個人:“他是大叫喚地獄裡待得最久的人。五百七十年了。他沒有被鎖著,沒有被打過,沒有人拉他出去受刑。”周景山問:“那他為什麼出不來?”卞城王說:“因為他沒有聲音了。他在第一層的時候喊過。第二層的時候也喊過。第三層的時候喊到嗓子啞了。第四層開始——他喊不出來了。不是不想喊。是沒力氣喊了。”他頓了一下,“他沒力氣恨了。”
周景山站在柵欄外面,看著那個人。那人沒有抬頭,沒有動,沒有出聲。他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醒著。卞城王說:“本王每隔一百年來看他一次。本王站在這裡,跟他說一句話——‘你還想出去嗎?’他每隔一百年都抬頭看本王一眼,然後低下頭,不回答。本王每次來的時候都問一遍。問了五百七十年,他從來沒有回答過。”
周景山沉默了片刻:“那您為什麼還來?”卞城王說:“因為本王問的時候,他每一次都會抬頭。他抬頭,說明他還活著。”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又移開了:“你們看完了。本王今天不練拳。”他轉過身,面朝來路,“本王要在這裡站一會兒。”
周景山沒有追問。他退後一步,讓出柵欄前的空間。隊伍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聲在甬道里散開。走到鐵門附近的時候,身後傳來卞城王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從第九層的方向沿著石壁一路追過來的:“他姓什麼,本王不知道。沒人記得他姓什麼。他徒弟也在這裡。他們隔著一層石壁,一個在第八層,一個在第九層。但本王沒有告訴過他。”
五莊觀的暮色裡,廊下的燈被點著了。小竹蹲在後山那棵小苗旁邊,第九片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清風站在她身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卞城王今天沒關鐵門。他站在第九層外面,站了一整個下午。”小竹沒有回頭:“他在等那個人抬頭嗎?”清風想了想:“可能不是等他抬頭。可能是在等他自己願意走出來。”小竹沉默了一會兒:“那……那個人的徒弟呢?”清風說:“在第八層。第八層是‘能喊出來’的最後一層。他徒弟喊了十二年,已經快喊不出來了。”小竹沒有再問。遠處第六殿的鐵門沒有關,門縫裡的暗紅色光像是一條細長的傷口,沒有癒合,也沒有加深。卞城王站在柵欄外面,第九層裡那個人沒有抬頭,他也沒有再問。
)完 章3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