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千里眼順風耳的辦公室出來,趙真真沿著三樓的走廊往回走。仙音耳機還揣在她懷裡,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一個微涼的弧形輪廓。小星趴在她肩頭,尾巴尖搭在她後頸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
他們下到一樓的時候,剛才送檔案的那個穿青色道袍的年輕仙童正抱著一摞新卷軸從走廊那頭跑過來。他看到趙真真,腳步剎了一下:“小錦鯉!李大人說,讓你去一趟他的快遞倉庫,他有個東西忘了給你。”趙真真停住腳步:“快遞倉庫?”“就是後勤倉庫。他那邊的快遞站。”仙童說完就抱著卷軸跑了。
秦鋒走在趙真真右後方,翻開筆記本掃了一眼:“太白金星的後勤倉庫——我們在仙官辦公區見過門牌,但當時沒有進去。按天庭架構推算,那裡應該是天庭快遞系統的集散地。”趙真真想了想:“快遞系統……神仙也用快遞?”錢運來在後面接了一句:“神仙也是人啊……哦不對,神仙不是人。神仙也會網購吧?”蘇芮走在他旁邊:“你在天市垣看到的那些攤位——‘不老泉’桶裝水、‘桃花面膜’——你覺得他們是怎麼進貨的?”錢運來沉默了片刻:“……快遞。”蘇芮點頭:“快遞。”
白冽走在最外側:“太白金星的外交職務可能需要收發大量物資——人間進貢的、各部調撥的、神仙之間的寄送。倉庫規模應該不小。”
他們走到倉庫門前。門比之前那幾間辦公室都要寬一倍,兩扇對開的木門,門邊掛著一塊銅牌:“天庭快遞總站·後勤倉庫·太白金星直屬。”銅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非工作人員請勿入內。有快遞請放在門口架上。丟失概不負責。”趙真真推門進去。
倉庫比她想象的大。裡面堆滿了快遞箱——從地面堆到天花板的貨架一排接一排,紙箱、木箱、金屬箱、雲紋綢緞包裹的、還有幾個透明的氣泡袋,裡面裝著發光的物體。貨架之間的通道很窄,勉強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空氣裡有淡淡的檀木味和膠帶的氣味,混在一起,像進了某家舊書店的庫房。
太白金星站在最裡面一張長桌後面,正對著一臺掃碼槍和一個平板電腦。他手邊堆著幾隻拆了一半的快遞箱,旁邊還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看顏色像是早上泡的,到這會兒已經沉底了。他抬頭看到趙真真進來,把掃碼槍放下:“哦,來了。老夫剛想起來有個東西應該給你,之前忘了。”
他從桌底下拖出一隻中等大小的快遞箱,箱面上貼著一張單子,收件人欄寫著:“趙真真(代收)·五莊觀轉交”。發件人欄寫著:“天市垣·財部·趙公明”。備註欄有一行小字:“她上次上課回答得好,老夫補個禮物。”
趙真真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快遞箱:“……趙公明寄的?”太白金星:“對。他昨天打包好送到老夫這兒,說‘小錦鯉下次來天庭的時候轉交給她’。老夫昨天忘了,今天剛想起來。”趙真真把箱子開啟。裡面是一套文具——淡金色的筆桿,筆帽上各刻著一枚小小的銅錢紋;一本封皮是墨綠色、邊角包著銀邊的筆記本;一塊巴掌大的硯臺,表面有細碎的金色斑點,像撒了金粉。箱子底部還有一張便籤,上面是趙公明的筆跡:“申國公主的後人應該用好東西。”
趙真真把文具一樣一樣拿出來:“……這太貴重了。”太白金星:“貴重什麼?趙公明有錢,他每年的預算都用不完,年底都捐了。他送你這套文具花的功德,相當於他月薪的萬分之一。你拿著用就行。”趙真真把文具收好:“那我回去給趙公明寫封感謝信。”太白金星:“不用寫,你下次遇見他的時候說一聲‘謝了’就行。他那個人不講究這些。”
小星蹲在趙真真腳邊,對著那個空快遞箱聞了又聞,然後伸爪子扒了扒箱子的邊沿,整隻獸鑽了進去。趙真真低頭看它的時候,小星已經從箱子邊沿探出半個腦袋,正仰頭看她,尾巴尖在箱子裡來回掃,掃得紙箱發出沙沙的聲響。太白金星也低頭看了一眼:“它喜歡那個箱子?”趙真真:“……好像是。”小星又往箱子裡縮了縮,把整張臉也藏進去了,只留兩隻耳朵露在外面。
錢運來站在旁邊,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不就是一隻貓在紙箱子裡嗎。”蘇芮:“它本來就是靈獸。”錢運來:“靈獸也是貓科。”蘇芮沉默了片刻,沒有反駁——因為小星確實在裡面打了個滾。
秦鋒站在貨架旁,目光掃過那些堆到天花板的快遞箱:“這些快遞……怎麼分揀?”太白金星拿起掃碼槍:“靠這個。老夫每件都掃一次——掃描器會讀箱子裡的物品種類和目的地,然後自動在架子上亮對應的燈。”他指了指旁邊的貨架,果然有幾層貨架的邊緣亮著不同顏色的指示燈。“紅色是‘人間’,藍色是‘各殿’,綠色是‘靈脈區’,金色是‘天市垣商鋪’。”秦鋒看了一會兒:“……這套系統是哪年的?”太白金星:“八千年前寫的。但比老夫的導航系統好用——因為這套系統的作者現在還活著,每個月更新一次。”他頓了頓,“老夫的導航系統作者已經轉世了二十三回了。”
林瞳站在貨架中間,正在看一個標著“急件·天市垣”的快遞箱——箱體上有幾道細小的刮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抓過。“這些快遞會損壞嗎?”太白金星:“偶爾。托塔天王那邊養的仙鶴偶爾會飛進來叼走一兩個,但第二天會叼回來。它們不識數,只知道‘這個亮了’。”林瞳看向他:“……那東西被叼走了還能用嗎?”太白金星:“能用。仙鶴叼得準,從不摔。”林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小翠站在那排“人間”貨架前,仰頭看著那些堆到天花板的箱子:“這些是寄到人間的?”太白金星:“對。人間一些大功德的人,偶爾會收到天庭的‘小禮物’——比如某本書被加了頁、某塊田突然多收了三成糧、某條路突然好走了。”他指了指其中一個最頂上的箱子,“那箱是寄給一個老中醫的——他明天會收到一包‘治咳嗽的草籽’,種在後院裡能長三年。”花姑子抬頭看了看:“為什麼不直接給他治好的藥?”太白金星:“因為自己種的藥吃了比現成的藥管用。他明天收到種子,後年才能吃上——但他不會知道是誰送的。”花姑子想了想:“……那挺好的。”太白金星點頭:“對,挺好的。”
商離站在門口附近,目光沒有落在快遞箱上。她看的是牆角一堆印著“退件·地址不明”的箱子,那些箱子摞在一起,表面落了一層極薄的灰。她看了一會兒,又收回了目光。
太白金星把趙公明那隻快遞箱的空殼推到一邊,然後從桌角拿起一件方方正正的布包:“這個也是給你的。”趙真真接過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摞淡藍色的信紙,紙面泛著細碎的銀光,像夜空被裁成了方片。“這是‘雲信紙’。”太白金星說,“你在上面寫完字,摺好,朝天上拋一下——它會自己飄到收信人手裡。不管收信人在哪一層,都飄得到。”他頓了頓,“申國公主以前用這個給玉帝寫過信。老夫在天庭檔案館見過一封,開頭寫的是‘張百忍親啟’。”趙真真低頭看了看那摞信紙,紙面微涼,帶著一點檀木的淡香。“……她管玉帝叫‘張百忍’?”太白金星:“對。在申國公主眼裡,玉帝首先是張家灣的里正張百忍,然後才是玉帝。她認識玉帝的時候他還沒登基呢。”趙真真把信紙收好了:“這個怎麼收費?”太白金星:“不收。你祖上往天庭寄過太多信了,郵費已經預繳了。”
小星還在那個空快遞箱裡。它已經把整隻獸蜷成了一個白團子,只露一條尾巴尖在外面,尾巴尖偶爾抽動一下。趙真真蹲下去看它:“你出不出來了?”小星從箱子邊沿探出半個腦袋,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太白金星在旁邊:“它想當‘快遞獸’?”趙真真:“……它就是想待在箱子裡。”太白金星笑了一下:“那就讓它待一會兒。老夫這兒的空箱子管夠。”
錢運來站在旁邊,終於忍不住走近了那隻空箱子:“它為什麼喜歡這個箱子?”蘇芮:“因為箱子小,有安全感。”錢運來:“靈獸也需要安全感?”蘇芮:“靈獸也是活的。”錢運來蹲下來看了看小星,小星從箱子邊沿又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腦袋轉回去了。錢運來直起身:“……我覺得它不喜歡我。”蘇芮:“它沒有不喜歡你。它只是不認識你。”錢運來:“這有什麼區別?”蘇芮:“區別是它以後可能會喜歡你。”
趙真真站起來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個穿青色道袍的仙童又跑來了,手裡舉著一部手機:“李大人!玉帝發訊息了!”太白金星立刻放下掃碼槍:“他說什麼?”仙童把手機遞過來。太白金星接過去看了一會兒,表情變了幾次——皺眉、放鬆、點頭、嘴角微微翹起。他把手機還給仙童:“他說今天的直播裝置調好了,讓老夫給他發個反饋。”仙童抱著手機跑了。
趙真真看著太白金星:“玉帝每天都給你發訊息嗎?”太白金星把掃碼槍重新拿起來:“嗯。他有什麼事都先問老夫。直播裝置調好了、新來的神仙該安排到哪個崗位、某條路該修了——都是先發訊息給老夫。”他頓了頓,“有時候也會發一些‘今天雲很好看’之類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但趙真真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錢運來在旁邊低聲:“……這是真的舔狗。”蘇芮說:“你小聲點。”錢運來:“他聽不到吧?”太白金星頭也不抬:“老夫耳朵好得很。”
趙真真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她在倉庫裡又待了一小會兒,看太白金星用掃碼槍掃了幾個快遞箱——他掃得很快,每掃一個,對應的貨架邊緣就亮一下光。他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了一萬多年。
小星終於從空快遞箱裡出來了。它爬出來的時候毛有點亂,尾巴上還粘了一根膠帶。趙真真蹲下來幫它把膠帶摘掉:“玩夠了?”小星抖了抖毛,跳回她肩頭,用尾巴圈住她後頸,算是“確認歸位”。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太白金星在後面說了一句:“下回你來,老夫讓玉帝給你籤個名——他現在的簽名比一萬年前好看多了。”趙真真回頭:“……他以前的簽名是什麼樣的?”太白金星:“他用毛筆寫得像甲骨文,誰也認不出來。後來老夫讓他練了一年楷書。”趙真真想了想:“……所以你不僅管外交和導航,還管玉帝的簽名?”太白金星面不改色:“這是老夫的第四份職責——‘玉帝形象管理’。”
趙真真走出倉庫的時候,陽光正好從雲層縫隙裡落下來,落在她手背上那道帝印上,照得那道印記微微發亮。小星蹲在她肩上,尾巴尖輕輕掃著她的衣領。
走出仙官辦公區的時候,那朵雲的邊緣還在。它沒有近,也沒有遠,保持著剛才的距離,像一個還在猶豫要不要敲門的人。趙真真沒有回頭。她只是把懷裡的雲信紙往上託了託,然後繼續往前走。
)完 章9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