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陶弘景的辦公室出來之後,趙真真沿著走廊繼續往東走。陽光已經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移到了牆面上,把灰白色的牆壁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小星依然蹲在紙箱裡,前爪搭在箱子邊沿,下巴擱在爪子上,一雙金色的眼睛隨著走廊兩側的景物慢慢轉。它已經完全適應了“被提著”的狀態,偶爾還會在箱子換角度的時候調整一下姿勢,確保自己始終能看清前方的路。
錢運來走在趙真真後面,看著那隻紙箱在她手裡微微晃動,忍不住問了一句:“它……真的不暈嗎?”蘇芮走在他旁邊:“它蹲在箱子裡的角度跟蹲在肩頭的角度差不多,箱子晃動的幅度比走路時肩頭晃動的幅度還小。”錢運來:“……你怎麼知道?”蘇芮:“我看了一路了。”錢運來:“你看了它一路?”蘇芮:“我在觀察它的平衡感。”錢運來沉默了片刻:“……你就是想看它什麼時候會從箱子裡掉出來。”蘇芮沒有否認。
秦鋒走在趙真真右後方,翻著手裡的筆記本:“葛洪的仙界藥房,按照天庭架構推算,應該在仙官辦公區東側的最後一棟樓。門牌號是‘丁-303’。他跟陶弘景相隔不遠,但屬性不同——一個做科技研發,一個做醫藥供應。”白冽走在最外側:“陶弘景做的是‘還沒成熟的東西’,葛洪做的是‘已經成熟了幾千年的東西’。”秦鋒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這個分類準確。”白冽沒有說話。
林瞳走在隊伍中段,微微側過頭:“你們聞到沒有……空氣裡有藥味。”她這麼一說,其他人也停了下來。確實有一股淡淡的藥味——不是苦的那種,是草木被煮過之後餘下來的溫潤氣息,混著一點點泥土的潮味,像是有人在一間通風良好的屋子裡曬了一地剛挖出來的草藥。這股味道很淡,如果不是林瞳提出來,可能走過的時候就會忽略掉。
小翠深吸了一口氣:“青丘山上的藥草園也有這個味道。不是一種藥,是很多種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一整間屋子都在熬藥。”花姑子也點了點頭:“我聞到了甘草和當歸,還有……陳皮?”阿英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還有生薑。”商離站在隊伍最後面:“味道是從走廊盡頭那扇門底下滲出來的。”
趙真真順著走廊往前走了幾十步,拐過一個彎,果然看到一扇門。門是深棕色的,比普通門厚一圈,門邊貼著兩排小標籤:“非急勿敲”“藥劑室·葛洪”。
門沒有鎖。趙真真伸手推門。門開了一條縫,藥味變得更濃了——不再是淡淡的,而是撲面而來,像是有人把一整鍋熬了一下午的藥湯端到了面前。趙真真下意識閉了一下眼,然後又睜開。小星從紙箱裡探出整個腦袋,鼻子翕動了幾下,然後打了一個噴嚏——不是被嗆的,是聞到太多味道之後處理不過來。它揉了揉鼻子,又縮回了箱子裡。
藥房比她想象的大。三面牆全是木架,架上擺滿了大小不一的瓷瓶和陶罐,瓶身上貼著白紙標籤,標籤上的字是手寫的——有些已經褪色了,有些還是新的。有些架子上擺的是一排排同樣規格的瓷瓶,整整齊齊地排成方陣;有些架子上擺的是形狀不規則的葫蘆,每一個都繫著不同顏色的繩子。空氣裡藥味交疊——有些濃、有些淡、有些像是陳年的味道、有些還帶著剛晾乾的潮氣。
葛洪站在最裡面一排架子前面,背對著門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他正在往一隻瓷瓶裡裝什麼東西——右手捏著一把極小的銅勺,勺尖從一隻敞口的陶罐裡舀出粉末,小心翼翼地倒進瓷瓶裡。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次都精準地停在瓶口上方,沒有灑出一點粉末,然後輕輕磕一下勺柄——粉末落進瓶底,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他裝完了一整勺,把銅勺擱在旁邊的碟子上,然後才轉身。他看著趙真真,點了一下頭:“來了。葛洪。字稚川。生前寫過《抱朴子》,研究煉丹和醫藥。死後玉帝說‘你寫的書天庭能用’,就讓老夫來管這間藥房。”他的語氣很平,像是交代一件已經說過很多次的事,“你祖上申國公主來過幾次。她每次來都坐在那張椅子上等老夫配完藥,然後問一句‘這個能治什麼病’。有時候她想聽的答案跟藥方不對,她就會說‘那你自己留著’。”
趙真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牆角——確實有一張木椅。椅子不大,扶手被磨得發亮,像是被人坐了太多次之後自然形成的弧度。趙真真沒有走過去坐,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我祖上經常來?”葛洪:“一年來兩次。春天一次,秋天一次。春天來拿‘防時疫’的藥,秋天來拿‘秋冬進補’的藥。她給自己拿,也給別人拿。”他把那隻裝好的瓷瓶用木塞蓋緊,放在了旁邊的架子上,“她說她認識的人多,有些人窮得買不起藥。所以她來天庭拿,拿回去送給那些買不起的人。”
趙真真沒有接話。她站在藥架前面,目光掃過那些褪色的標籤——有些字已經模糊了,只能認出筆畫的大致走向。葛洪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些標籤是她寫的。”趙真真一愣:“……我祖上寫的?”葛洪:“她有一回來的時候,老夫正忙,架子上好幾瓶藥都還沒貼標籤。她問‘這些都是什麼’,老夫報了一遍,然後她撕了一張紙一張紙寫好貼上去了。”他指了指其中一張邊緣已經卷起來的標籤,“那張寫的是‘當歸·三年陳’。她寫的時候筆沒蘸飽墨,中間斷了一筆。後來她補上了。但墨色不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來。”趙真真走近那張標籤。上面確實有一筆的墨色稍淺,像是隔了一會兒補上去的。她站在那排架子前面看了很久。
五莊觀後院,陳守拙端著續了第二遍的茶碗站在石壁前面。他也看到了那張墨色不一的標籤。他看了一會兒,把茶碗放下:“申國公主寫的字,總是這樣——該寫的都寫上了,但中間會有一兩筆斷掉。不是她寫不好,是她寫的時候在想別的事。”清風蹲在旁邊:“她在想什麼?”陳守拙:“在想‘這瓶藥要送給誰’。她每次寫標籤的時候都在想這件事。”明月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她後來送出去了嗎?”陳守拙:“送出去了。她春天拿的藥,夏天之前一定送完。秋天拿的藥,入冬之前一定送完。”他停了一下,“她從不剩下。”
藥房裡,葛洪已經走到另一排架子前面了。他伸手從架子上取下一隻巴掌大的瓷罐,罐體是深褐色的,表面沒有標籤,只在底部刻了一圈極細的紋路。他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放在了桌面上。趙真真走近那隻瓷罐:“……這是什麼?”葛洪把蓋子揭開一條縫:“健胃消食丹。”他把蓋子完全掀開。裡面是淡黃色的小藥丸,每一粒都只有綠豆大小,表面光滑,在光線下泛著一點油潤的光澤。“天庭的伙食太好——蟠桃太甜、仙釀太濃、糕點太多。很多神仙吃了不消化。老夫做了這個,飯後一粒,不用半盞茶工夫肚子就平了。”他把蓋子蓋上,“你帶一盒回去。你那些隊友剛來天庭,肚子裡裝的人間飯食還沒完全適應仙界靈氣的節奏——容易積食。”趙真真低頭看自己平坦的小腹:“……積食?”葛洪看了她一眼:“你現在不覺得,等你在天庭待滿三天再說。你帶的那些人裡,那個高高瘦瘦的——已經在忍著不打嗝了。”趙真真轉頭看向身後。白冽站在門口附近,面無表情,但嘴角確實微微抿著,像是在控制什麼。趙真真默默轉回來:“……我幫他拿一盒。”
小星從紙箱裡探出半個腦袋,對著那隻瓷罐的方向抽了抽鼻子,然後縮回去了。葛洪低頭看了一眼:“它聞到了。”趙真真:“……聞到了什麼?”葛洪:“健胃消食丹裡有陳皮和山楂,靈獸也喜歡吃。”他看了小星一眼,“但給它吃半粒就夠了。一粒容易拉肚子。”小星從箱子邊沿又探出半個腦袋,金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葛洪,像是在確認他說話的可信度。葛洪跟它對視了一瞬:“半粒。”小星把腦袋縮回去了。
錢運來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滿牆的瓷瓶和陶罐:“這些藥……都是你自己做的?”葛洪:“大部分是。有一部分是靈脈附近長的草藥直接曬乾裝瓶——不經過老夫的手,因為老夫覺得它們已經很好了,不需要再加工。”他走到貨架盡頭,從底部抽出一隻木盒,開啟,裡面是一排用麻繩捆著的小包,每一包都比拳頭小一點。“這些是‘急救丹’。遇到緊急情況——有人受了傷、有人暈過去了、有人氣息不穩——拆一包,用溫水衝開,灌下去。不是萬能的,但能吊住一口氣撐到有人來救。”他抽出兩包遞給趙真真,“你隨身帶著。”
趙真真接過那兩包急救丹。藥包外面包著極薄的油紙,隔著油紙能摸到裡面藥粉的顆粒感。她小心地收進懷裡:“……這個有保質期嗎?”葛洪想了想:“在人間有。在天庭沒有。因為天庭沒有潮溼。你放一千年還是這樣。”趙真真收好藥包的動作頓了一下:“……一千年?”葛洪:“老夫說的是理論上的。你自己別真放一千年,用完了過來拿新的。”
五莊觀後院,清風從石壁前面退了一步:“他給的東西都很實用。”陳守拙端著茶碗點了點頭:“葛洪這個人——不喜歡花架子。他做藥只做能用的藥。不能用的他不做。”明月在旁邊插了一句:“那他自己吃不吃自己的藥?”陳守拙:“吃的。他每天飯後吃一粒健胃消食丹。已經吃了三千多年了。”清風:“……他還在吃?”陳守拙:“他去年又續了一罐。”清風沉默了片刻:“那他是不是應該調整一下食譜?”陳守拙:“他說‘改變習慣比吃藥難’。所以他繼續吃健胃消食丹。”
藥房裡,葛洪已經走到另一排架子前面了。他在一張矮凳上坐下來,從架底拿出一隻敞口的陶缽,裡面裝著半缽深褐色的藥膏。他一邊用木勺攪動藥膏一邊說話:“你接下來要去哪裡?”趙真真想了想:“太白金星給了地圖,陶弘景給了玉佩,你給了健胃消食丹和急救丹。下一站是天市垣。”葛洪手裡的木勺沒有停:“天市垣逛完之後,往北走一段路就是廣寒宮。廣寒宮跟天河之間有一條近路,但那條路上經常有仙鶴攔路。”他說到“仙鶴攔路”的時候,手裡的木勺微微頓了一下,“你如果遇到仙鶴攔路,不要趕它們。等它們自己走。”
趙真真:“為什麼?”
“因為那些仙鶴是廣寒宮玉兔養的。”葛洪抬頭看了她一眼,“它們攔路不是想傷你,是想看看你是誰。你停下來讓它們看明白了,它們就讓你過了。你如果趕它們,它們會記住你——下一次你走那條路,它們會翻倍攔。”趙真真想了想:“……那如果它們看明白了之後還是不讓呢?”葛洪:“那就是它們覺得你給它們帶了好聞的東西,想蹭一點。你不用管,走就是了。它們會跟著你走一段路,蹭夠了就回去了。”趙真真:“……這聽起來像流浪貓。”葛洪:“仙鶴跟流浪貓的區別是——流浪貓蹭完你就走了,仙鶴蹭完你會叼走你一根頭髮。”趙真真:“為什麼?”葛洪:“回去當窩。”
小星又從紙箱裡探出半個腦袋,金色的眼睛看著趙真真,像是在問“你也讓我叼一根嗎?”趙真真低頭看了它一眼:“你不要學仙鶴。”小星把腦袋縮回去了。
林瞳站在藥架中間,正在看一隻貼著“解毒·外用”標籤的瓷瓶。她側過頭問:“這個解毒劑……對什麼毒有效?”葛洪抬眼看了看:“大部分。但不是全部。”林瞳:“哪一類不行?”葛洪:“精神類的。心理上的毒,藥治不了。”他低頭繼續攪他的藥膏,“心理上的毒,得靠別的東西。”他沒有說“別的東西”是什麼。
小翠站在窗邊,看著遠處天市垣隱約的輪廓:“天市垣那些攤位,賣的東西是真的還是假的?”葛洪:“大部分是真的。但有幾攤賣的是‘看起來是真的但其實不是’的東西。”小翠轉過頭:“比如?”葛洪:“比如有一個人賣‘月宮原產桂花釀’,實際上是從自己家後院桂樹上摘的花釀的。桂樹離月宮很遠,但味道差不多。買的人喝不出來區別,他也從不說謊——他只說‘這是我釀的桂花釀’,沒說‘這是月宮的’。”小翠沉默了一會兒:“……那他被抓到過嗎?”葛洪:“抓到過。有一回嫦娥自己買了一壺,喝了之後說‘這壺比我自己的好’。那個人被請到廣寒宮當了一個月的釀酒顧問。”小翠愣了一下:“……被抓到之後升職了?”葛洪:“對。”小翠沒有再問了。
花姑子和阿英站在另一排貨架前面,正在看幾隻繫著紅繩的小葫蘆。花姑子拿起一隻晃了晃,裡面發出輕微的聲響:“這些葫蘆裡裝的什麼?”葛洪:“裝的是‘願力’。”花姑子手裡的葫蘆停在半空:“……願力?”葛洪:“有人求了一件事,求完之後在廟裡留了一縷念想。那些念想攢多了,就凝成這種細碎的、像沙一樣的東西。老夫把它們收進葫蘆裡。如果哪一天那個人自己來拿,老夫就還給他。”阿英低聲問:“那如果他不來拿呢?”葛洪:“那就一直存著。存到葫蘆滿了,換一隻新的。舊的放到底層架上。”花姑子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葫蘆,然後把它輕輕放回了原位。
商離站在門口附近,一直沒動。她看著牆角那排裝滿願力的葫蘆,看了很久。葛洪看了她一眼,沒有問,也沒有說話。
趙真真在藥房裡又待了一會兒,看葛洪攪完那缽藥膏、用竹片刮進一隻小瓷罐裡、蓋上蓋子、貼上新的標籤。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完整——不省略,不趕時間。趙真真等他做完,才開口:“那我先去天市垣了。”葛洪點了點頭:“路上如果遇到仙鶴攔路,別趕它。”
趙真真走到門口的時候,小星從紙箱裡探出整個腦袋,朝葛洪的方向“嗷”了一聲。葛洪正在給那隻小瓷罐貼標籤,手沒停,頭也沒抬:“半粒。過來拿。”小星縮回箱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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