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中，不再是壓抑的敬老院。
李衛國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四周是模糊的、如同舊照片般的田野景象，像是記憶深處故鄉的春天。
風很輕柔，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他茫然四顧，然後，他看到了。
就在不遠處，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正背對著他，手裡拿著那根熟悉的菸袋鍋，似乎在眺望遠方。
那背影。。刻骨銘心！
李衛國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眼淚瞬間湧出，他張了張嘴，那個在喉嚨裡滾動了半個多世紀的名字，終於帶著哭腔喊了出來：
“排長——！王排長——！”
那身影猛地一震，緩緩轉過身來。
這人正是王鐵柱！他不是垂暮老者的模糊形象，而是李衛國記憶中最深刻的樣子——國字臉，濃眉大眼，皮膚黝黑，眼神銳利卻帶著對部下獨有的溫和，約莫三十多歲，正是他們分別時的年紀。
王鐵柱看到李衛國，先是愣住，隨即臉上綻放出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驚喜，大步流星地衝過來，聲音洪亮如鍾：“衛國？！李衛國！你個臭小子！老子。。老子可算。。可算又見到你了！”
兩個身影，一個年輕挺拔，一個蒼老佝僂，在這奇異的夢境中緊緊擁抱在一起！
李衛國像個孩子一樣，把頭埋在老排長結實的肩膀上，放聲大哭，積壓了一生的思念、遺憾、委屈，在這一刻徹底宣洩。
“排長。。我對不住您啊。。當年。。當年上甘嶺，您要不是為了救我，您也不會。。終生殘疾。”老人泣不成聲。
“放屁！”王鐵柱用力拍著他的背，笑罵著，眼圈卻也紅了：“老子命大著呢！再說，保護你們這些新兵蛋子，不就是老子的責任？你看你，哭個球！都當爺爺的人了吧？”
他鬆開李衛國，仔細端詳著老戰友佈滿皺紋的臉，眼神里充滿了心疼和時光流逝的感慨，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淚：“老了。。我們都老了。。不過，能再見這一面，真好。。真好啊！”
李衛國緊緊抓著王鐵柱的胳膊，生怕他消失：“排長，您。。您在那邊。。過得好嗎？缺啥不？我。。我給您燒點。。”
“好！好著呢！啥都不缺！”王鐵柱爽朗地笑著，揚了揚手裡的菸袋鍋：“你看，老夥計都給我送過來了。就是。。就是放心不下你們這些老兄弟。看到你還好，我這心裡就踏實了。”
兩人就站在那片光暈和模糊的田野背景裡，像年輕時在戰場上一樣，肩並肩坐下。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在戰壕裡看著天空上的星星，璀璨且耀眼。
王鐵柱熟練地掏出並不存在的菸絲，假裝塞進煙鍋，遞給李衛國。
李衛國也假裝接過，湊過去“點燃”，兩人相視一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冰天雪地卻熱血沸騰的年代。
他們聊著過去的糗事，聊著犧牲的戰友，聊著分別後各自大概的人生。
沒有悲切，更多的是重逢的喜悅和釋然。
一刻鐘的時間，在夢境中彷彿被拉長，又彷彿眨眼即逝。
。。。
現實中，葉無楓看到老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甚至偶爾會發出幾聲模糊的、愉悅的囈語，如“排長。。嘿嘿。。”、“還是您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