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藥，像是看著一座沉重的大山，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店裡妻子喊他，他才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重新換上那副忙碌的表情，轉身進屋。
那五千三百塊錢的藥費，像一塊巨石，壓在了葉無楓的心上。
他幾乎能想象，這家小飯館微薄的利潤，有多少就這樣流進了醫院和藥房。
晚市逐漸忙碌起來。
李強就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在灶臺前不停歇地翻炒、顛勺、打包。
他的妻子則強打著精神，負責點單、收銀、端菜、收拾桌子。
夫妻二人配合默契，卻透著一股被生活驅使著、無法停歇的麻木和艱辛。
晚上八點多，飯館裡依舊有一兩桌客人。
葉無楓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收到了一條新簡訊，是妹妹發來的，提醒他注意身體，還分享了一張在高中圖書館看書的照片，笑容燦爛。
看著葉小竹的樣子，葉無楓心中不禁帶著一絲歉意。
不知不覺，小妹也已經上到高中了，而且成績十分優異。
但他能陪在小妹身邊的時間卻越來越小，一個原因是因為任務的週期性，另一個則是周浩的暗殺讓他有了警惕性。
就在葉無楓思緒紛飛時，李強放在灶臺旁邊的老舊手機也響了。
他正在炒菜，滿手是油，示意妻子去接。
妻子接通電話，說了幾句，臉上露出了疲憊卻真心的笑容：“嗯，吃了。。挺好的。。你爸？正忙著呢。。錢夠用嗎？不夠一定要說。。別太省著。。好好，知道你乖。。學習別太累。。”
掛了電話，她對著灶臺前的趙志強說：“兒子打來的，說拿了這學期的獎學金。”
李強顛勺的動作頓了一下，黑沉沉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光彩，但很快又淹沒在油煙裡，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但葉無楓注意到，他接下來炒菜的動作，似乎稍微輕快了一絲絲。
兒子，上大學，獎學金。
這是這個沉重家庭裡，唯一的一抹亮色和希望。
但也意味著，又一筆巨大的開銷——學費、生活費，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葉無楓徹底明白了。
藝術的傳承？夢想的重燃？
在妻子每月五千多的藥費面前，在兒子大學的學費面前，在即將到期的房租面前，在明天買菜買肉的本錢面前。。這一切顯得多麼奢侈，多麼遙遠，甚至多麼。。可笑。
李強不是忘記了師父，不是不愛京劇，而是不能愛，不敢愛。
那份熱愛，那份傳承，需要付出的不僅僅是時間和精力，更是一種“不事生產”的“奢侈”。
他揹負著一個家庭的生計，妻子要看病，兒子要前途，他就像一頭被套上沉重軛具的老牛，只能低著頭，死死盯著眼前那片賴以活命的泥濘土地，再也無力、也無權抬起頭，去看一眼天上的月亮。
李強不是選擇了放棄夢想，而是夢想早已被現實的重壓，碾碎成了粉末，混入了每日的柴米油鹽之中，再也揀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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