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他所有的影片都找了出來,每一個影片裡他都戴著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口罩,自始至終沒有露過一次臉。每一個影片的最後,他都對著螢幕說出了一句相同的獨白。
他說:“等看完珊瑚海,你就忘了我吧。”
她知道,他在把這句話說給她聽。
他對她說出這句獨白時的樣子,和十六歲分別那天她對他說出“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時的樣子一模一樣,眼眶泛紅,嗓音裡全是沙啞和哽咽,卻偏偏又那麼固執而清楚地,把同樣的一句話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像在對她做最後的訣別。
她哭了,眼淚如同決堤,大顆大顆地打落在螢幕中男人的鈴蘭花紋身上,暈開一圈又一圈的水漬,像一汪又一汪的淚海。
洶湧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肆意而下,她顫抖著肩膀仰起頭,哭著哭著,忽然莫名奇妙地笑了,笑著笑著,視線又不受控制地變得模糊。
他到底在做什麼?
他以為他送給她這麼一本破相簿,她就可以再也沒有遺憾了嗎?
難道他真的不知道她心裡最痛苦也最絕望的遺憾到底是什麼嗎?
他憑什麼覺得這樣她就不會再記恨他?就可以原諒他對她所有的傷害和欺騙?
他怎麼能這麼幼稚和可笑?
她捨不得出國的原因他看不出來,她為什麼想要回國的原因他也看不出來。她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她隨口胡亂編出來一個願望他也要自作主張地幫她實現,既然他這麼喜歡多管閒事,那為什麼她心裡真正想對他說的話他就是要裝作聽不見?
我憑什麼要答應忘記你呢?蔚錚?
相比於我而言,你才是那個最自作多情也最自以為是的人。
你以為你是誰?
我記得你說過,如果你再欺騙我,就罰你被我記恨一輩子,永遠都不被我原諒。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你說過。
你給我帶來那麼多難以承受的傷害,無論幫我實現多少願望都不可能彌補得了的傷害,憑什麼現在你輕描淡寫地說一句‘一筆勾銷’,我就要答應你把所有的恩怨都一筆勾銷?
我不可能會答應你,更不可能會忘記和原諒你。
然而當手中的相簿被她的淚水浸泡到軟爛,當她的眼淚從眼眶裡徹底流乾,心痛到快要碎裂,連一滴淚都再也流不出來,她終於還是答應了他,選擇了忘記和原諒。
她答應他,會忘記他們一起看過的那片珊瑚海。
她答應他,會原諒他對她所有的欺騙、隱瞞和傷害。
她答應他,會不再計較他擅自斬斷他們之間的連線,強行把她剝離出他的世界之外。
她答應了他所希望她答應的一切。
她終於原諒了他們之間這場原本不該發生的意外。
*
第二天清晨,她查詢到L市“時光膠囊”的郵寄地址,把這本相簿郵寄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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