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哭聲如此喧鬧,可他心裡面不知怎麼的,就是空蕩蕩一片。
自從一些重臣接二連三離去之後,乾熙帝對崔景辭愈發器重,一些拿不定的大事都喜歡請教他,吸取了前一任首輔失敗的經驗,所謂謂行多露,崔景辭行事謹慎,不會叫人尋出過錯,也從不會在皇帝面前借勢拿大,便是由此緣故,乾熙帝也愈發依賴這個天神一般的男人,甚至比當初依賴老師,還要依賴他。
太皇太后失了高鄂和杜養,如今只能憑藉那單薄的血緣關係企圖掌控皇帝,然而,幼年的經歷猶在眼前,被那些人支配的恐懼讓皇帝感到憤懣,且不說是皇帝,就連一個最下賤的人,也會對這樣的事情產生一些不滿的情緒,長久的壓迫,本就不該出現在皇帝的身上,是以,小皇帝對太皇太后的那些話也只是聽聽而過。
梁家當初和崔景辭聯手一起剷除了敵人,如今卻是分道揚鑣了,平日只算井水不犯河水,並無多少往來親近,梁太后人倒老實謹慎許多,看出皇帝依靠崔景辭,也不會主動和崔景辭犯不痛快,甚至還主動舉薦他入內閣。
當初內閣連著去了兩個閣臣,按著崔景辭如今的功績來說,就算是進了內閣也沒什麼人能去置喙,一些崔次輔的部下也接連上書,內閣裡面兩個閣老見此情形也上書舉薦,皇帝正也是這樣想的,如今便藉著群臣的意乾脆叫他入了閣。
元宵節,宮中擺了宴席,崔景辭帶著則徽一塊赴宴。
則徽也快兩歲大了,這會正被他抱在懷裡,坐在他的身上。
則徽早會喊爹了,最開始聽到爹的時候,崔景辭沒多高興,只是笑了笑,哄著他又喊娘,可則徽怎麼都喊不出來,崔景辭有些惱怒,混蛋東西,吃你孃的奶長胖的,而今連個娘字也喊不出,他看當初就是他不聽話,他母親才帶著妹妹離開他。
崔景辭三日不肯見他,許是被木綿她們教過了,後來總算是喊出來了。
則徽的母親去得很早,這麼小的孩子哪裡會記事,現在也只當自己生下來就沒娘。
他這個人也未免太過殘忍,本也不該逼迫一個連母親都不再見過的孩子才對。
宴席上,崔景辭坐在很前面的位置,旁邊坐著的是而今的夏首輔,五十多的年紀,此人生性老實忠厚,不喜爭端,一切講究調和折中,當初首輔和次輔相爭,他一直看在眼中,卻怎麼都不摻和,可誰又能想到,那兩人接連出了事,死的死,罰的罰,最後這首輔的位置,叫他這個老三順了上去。
崔次輔為人尚可,當初在內閣時,也護過他幾回,知道他生性柔善,也不欲將他牽扯,如今他去了,崔景辭又入了閣,夏首輔對他也頗為照顧,甚至一些大事小事,都詢問他,讓他決斷。
首輔見他帶了孩子過來,要孩子過來抱了抱,他逗了幾下,又對崔景辭道:“生養得真好啊,你一個人帶孩子,也辛苦,怎麼沒想著趁著孩子還小,再續個呢?”
夏首輔對崔景辭就像是長輩看晚輩那樣,畢竟是崔次輔的孫子嘛。
他說這話,真沒摻些什麼政治目的,只是一些長輩對晚輩的嘮叨罷了。
現在孩子小,兩歲都沒到,還不記事,早點再續個弦,孩子長大了,也不會怪罪他。
崔景辭把孩子抱了回來,讓則徽坐在自己的膝上,他道:“家裡面都是下人在帶,我能有什麼辛苦,我不需要娘子,孩子也不需要母親。”
夏首輔聽他語氣不怎麼好,也不再說了。
宴席上崔景辭沒怎麼說話,基本就是在那哄孩子,喂孩子吃飯,則徽有時候不聽話,喜歡亂扭亂動,崔景辭見了,就沉了臉色。則徽竟然也會看人眼色辦事了,他在家裡面做慣了霸王,除了爹外,每個人都順著他,這會見父親這樣,登時不敢胡鬧。
飯用至一半,有歌舞上場,崔景辭只顧著照顧則徽,但是卻見坐在一旁的孩子,忽地盯著那大殿中央的人不動了,竟還從口中說出一聲稚嫩的“娘”字。
崔景辭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發現那獨舞的女人,竟和槐稚生得有幾分相像,乍一看,真得很像,甚至就連崔景辭都有一瞬間的恍惚,然而,只是再看第二眼,才發現明明哪哪都不像。
槐稚在則徽幾個月大的時候就已經去了,按理來說他不可能記得住她的相貌,這麼久沒見過生母,卻還是對一個生得像她的女人喊娘,他冷冷地掰著則徽轉回了頭,則徽有些委屈地看著他,又喊了聲“娘”,崔景辭本想訓斥他,可看到他這幅樣子最後還是噤了聲,只道:“你娘早就死了,不許瞎喊。”
眾人都企圖從崔景辭的眼中看出些端倪,然而,那個舞女出現後,他仍舊是那樣毫無波動。
宴席結束之後,崔景辭抱著則徽歸家,出宮的路上經過御花園,他又一次碰到了那個舞女。
舞女不知是做了什麼事,正在被宮裡的嬤嬤刁難,看樣子正在受罰,寒風中,臉色蒼白,楚楚可憐。
崔景辭抱著則徽,視而不見,徑自走過,那個舞女卻又忽地撲到了他的腳邊,她仰頭看著他,神色悽悽,淚眼愁眉。
她的手扒著他的衣襬,悽聲道:“公子,救救奴家吧,奴家願為你當牛做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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