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日子沒過幾天,佔據隴西的河東佬薛舉看見老李攻佔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關中,於是興兵犯闕。這下可把老李氣壞了,派人來楚國公府傳召薛收,明裡暗裡的問你們河東薛氏有點不地道。
薛收當場嚇得冷汗直冒,連忙擺手搖頭,姿態誠懇到極致,瘋狂切割關係:
“唐王明鑑,臣與薛舉半點關係都沒有!”
“薛舉乃是隴右蠻荒旁支,出身草寇、性情暴戾、粗鄙無謀,打家劫舍起家,純粹是薛氏一族的敗類渣滓!我河東士族正統向來以禮傳家、擇主而事,素來鄙夷此等亂臣賊子、草莽梟雄!”
“此人狂妄自大、貪心滔天,純屬一己私慾作亂,和我河東薛氏半分牽連不沾!唐公儘管放心出兵,狠狠收拾這等狂妄之徒,臣舉雙手贊成!”
薛收生怕被連累、生怕主公猜忌士族立場,恨不得當場劃地絕交、公開決裂。李淵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神色真切、句句坦誠,心中猜忌徹底散去,暗暗點頭。
他等的,就是薛收這句表態。只要河東士族不站隊薛舉、不暗中掣肘,區區一個隴右草頭王,不足為懼。
李淵淡淡開口:“好。孤要的就是你這句話。既然薛家不認他,那孤便放心辦他。”
次日早朝,朝堂正式議定拒敵主帥。如今長安新定,百廢待興,朝堂需要有人坐鎮穩住大局。世子李建成身份尊貴,需居中監國、輔理朝政、安撫百官、鎮撫百姓,萬萬不可輕易離京涉險。滿朝宗室、元從功臣數遍,唯有秦國公李世民,戰功最盛、軍威最高、最擅野戰破敵。
於是詔令即刻下達:以李世民為西討行軍大總管,統領八萬關中精銳,西渡渭水,全權負責剿滅薛舉、平定隴右。
可憐李世民,年紀輕輕、戰功累累,剛剛掃平渭北、肅清關中隋殘餘勢力,還沒喘口氣,轉眼就被老爹推出去前線打那條撈過界的土狗薛舉。
歷史上的淺水原之戰,是李世民一生為數不多的慘敗。薛舉麾下隴右兵馬常年對陣羌胡,悍勇耐戰、野性十足,遠不是隋軍弱旅可比。加上唐軍連日征戰、疲敝未休、水土不服、軍中爆發瘟疫,再加上李世民連勝輕敵、將帥失和,最後八萬大軍慘敗折損,若非薛舉戰後暴病而亡,長安危在旦夕。
別人以為二哥此去是撿大功、平隴右、增威望。唯獨李智雲心知,自己二哥這波是去渡劫吃癟。
灞橋十里長亭,長安文武百官盡數到場相送。晨風獵獵,軍旗如雲,八萬甲士列陣城外,刀槍映日、鎧甲生輝,軍容浩蕩至極。
李建成一身世子錦袍,端坐馬側,神色沉穩雍容。作為監國儲君,他今日親率百官領銜送行,姿態端莊得體,盡顯東宮氣度。
李智雲一身楚國公蟒紋錦甲,腰懸佩劍,帶著薛收、杜如晦、劉弘基立於百官佇列之前,神色淡然靜立旁觀。
不多時,一身玄黑大帥戰甲的李世民策馬而出。李世民意氣風發,入關後連戰連勝此刻正是心氣最盛、傲氣最足的時候。在他眼裡,薛舉不過是割據蠻荒的草寇流賊,兵甲不如唐軍規整、戰法不如朝廷正統,八萬精銳壓上去,必然摧枯拉朽、一戰而定。
他策馬來到兩位兄弟面前,翻身下馬。
李建成溫聲叮囑,語氣溫和穩重:“二弟此番出征,手握重兵、身系國運。薛舉久歷邊戰、兵馬兇悍,切不可輕敵冒進。穩紮穩打、保全士卒為先,不求速勝,但求萬全。朝中糧草、兵源我會全權統籌,絕不拖累前線。”
李世民拱手應聲:“大哥放心,弟曉得輕重。”
說完轉頭看向身側的五弟李智雲,笑著打趣:“五郎留守長安,好生輔佐大哥,修習政務、為父王分憂。待二哥掃平隴右、生擒薛舉,歸來再與你把酒慶功!”
滿朝文武都以為此戰必勝、大捷可期。唯獨李智雲望著二哥自信滿滿的模樣,心底暗自嘆氣。
他面上不露分毫,依舊拱手行禮,語態恭謹溫和:“二哥威震天下,此戰定然旗開得勝。惟願沙場保重身軀,謹慎對敵,小弟靜候二哥凱旋。”
話語客氣周全,卻半句不勸、半句不預判。淺水原之敗乃是天道大勢,他此刻位份不足、資歷不夠,貿然出言警示,只會被當成妒功忌賢、離間兄弟、動搖軍心,百害而無一利。
一旁的杜如晦目光遠眺漫天軍陣,低聲附耳對李智雲道:“主公,薛舉麾下盡是隴右死士,耐苦寒、擅騎戰、悍不畏死,遠勝隋師。秦公連勝心驕,此戰隱患極大。”
薛收亦輕聲附和:“我軍新定關中,兵卒疲憊、水土不服,一旦相持日久,必生變故。隴右戰局,恐非朝野所想那般輕鬆。”
二人眼光毒辣,已然看破戰局破綻。
李智雲微微頷首,低聲回應:“無需多言,靜觀其變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