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明洪成為忘年交。當時我年紀小,以為事情的發展會像小說,未來的芭蕾首席。可我錯了,上層社會骯髒無比。那一晚,我哀求他,不要這樣做,可是沒有用。第二天,他說自己喝醉了,要我忘記。”白盈嘲諷一笑,“我懷孕了,他欣喜若狂,將我送去美國。”
一股驚悚感提著腦袋,冷梧不想再聽,頭一回害怕起來。
但白盈的聲音戳破她的耳膜:“肚裡的孩子真是頑強。無論我怎麼折騰,孩子竟然好好活著,還活到了出生。明濟長得很可愛,小小一團,保姆第一次讓我抱時,他的身子軟得像棉花糖。”
她流露出一點溫柔:“後來他長大,開始學走路,學叫我‘媽媽’。我不喜歡這個稱呼,好沉重的稱呼,好壓抑的稱呼。”
溫柔轉瞬即逝,白盈變得兇狠:“他不是我出於自我意願生下的孩子!”
“可明濟愛您,他沒有一刻不在想念您。”冷梧聲音很虛,“孩子也許是無辜的。”
白盈冷冷瞥去一眼:“你這樣,和那些用孩子束縛母親的人,有什麼不同?”
冷梧驚在原地,齒間上下碰擊,發不出一絲聲音。一陣狂風吹來,森林凜凜作響,聲音如刀刮過她的身體。
“成為母親值得歌頌嗎?母愛值得歌頌嗎?所有人強迫我愛明濟,我偏偏不愛他!母職是一個虛偽概念,母性並非天生。”白盈神情厭惡,“我恨明濟,恨他長得像明洪。每一次見到他,我都會想到施暴者!”
這聲音迎風呼嘯,直逼冷梧,風刀戳進她的心口。
“你沒有經歷過母親不愛你,所以無法理解母親會不愛孩子。”白盈嗤笑,“你真是天真且殘忍。”
冷梧嘴唇顫抖,半天后才說:“作為孩子,我自發渴望母愛。但作為女人,我知道,生育要在自我意願下才能發生。我從不覺生孩子是件公平事。”
曾經,她以為肚子裡有七顆小眼珠。
白盈慘著臉笑:“冷梧,你害怕成為母親,一輩子活在‘小孩’這個軀殼裡。你真的愛誰嗎?你將自己的愛人變成一個個血包子宮,貪婪地讓他們為你的人生兜底。你,真的長大了嗎?”
冷梧捂住耳朵,想要阻斷這些話,可白盈的聲音極具穿透力,尖銳地戳向耳膜:“你能自己賺錢,能獨立生活,卻非要寄居在母體上。你和明濟,一模一樣。”
她想走過去,腳步卻深陷泥土,像樹根在往下墜。
“冷梧,走到這一步,你後悔嗎?”白盈微笑,“我在天堂看到了一切。但是我不能說,因為死人無法說出真相。”
冷梧皺眉,卻沒有回答,反而追問:“是關於我的真相?”
白盈點頭:“你的確很聰明,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
何為真相?冷梧不知,卻堅定道:“我不後悔,這世上本就沒有後悔藥。”
“那你聽聽這風吧,聽它們從哪個方向而來。”白盈張開雙臂,任由風將衣袍吹起。
冷梧像被控制住,眼皮陡然搭在一起。風一下如吻,親過她的額頭;一下如刀,削過她的腮;一下如手,拂過她的下頜。這風從四面八方來,令她無法辨認。
“我不知道。我認不出。”
“冷梧,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這句話像是寬恕,冷梧終於能睜開眼,見白盈慢慢變成光點。
在消失的最後一刻,白盈說:“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來寧城。我沒有孩子,沒有。真好啊,我終於能飛走了。”
冷梧伸出手,想捕捉最後光點,卻撲了個空。她心裡油然生出一絲不安,對森林喊道:“白阿姨,告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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