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軍走的頭三天，院子裡的日子像是被人抽掉了一根梁，說不上塌了，但風一吹能感覺到晃。
秀蓮每天還是那個時辰起，雞叫頭遍就摸著黑下炕，蹲在灶前燒火。王桂香起來的時候灶上熱氣騰騰的，碗筷擺好了，糊糊盛在碗裡晾著，不燙嘴。她看了幾回，什麼也沒說。
頭兩天還好，到了第三天，張娟開始不對勁。
那天秀蓮從地裡回來，褲腿上沾了一腿泥，手背上被麥芒劃了幾道紅印子。她先進灶屋洗手，想喝口水歇歇腳，一掀鍋蓋，鍋裡空空的。灶臺上還堆著早上用過的碗，泡在水盆裡，水面漂著一層油花。
“娟兒？”秀蓮喊了一聲。
東屋門關著，裡面沒動靜。秀蓮走過去敲了兩下：“娟兒，你晌午吃的啥？”
門開了一條縫，張娟探出半個腦袋，嘴裡還在嚼著什麼東西，含含糊糊地說：“我吃過了。”
“碗洗了嗎？”
“我手嫩著呢，洗多了裂口子。”張娟說完就把門關上了，插銷咔嗒一聲，裡頭傳來哼小調的聲音。
秀蓮站在東屋門口，看了一眼水盆裡泡著的碗，又看了一眼緊閉的東屋門，轉身回了灶屋。
進了灶屋她剛要挽袖子，王桂香從堂屋探進半個身子來，手裡捏著一把幹蔥葉：“娟兒那碗，你順手洗了。”
秀蓮轉過身來，手扶著灶臺沿：“媽，娟兒在家一上午，碗都沒洗。”
“她洗不乾淨。”王桂香把幹蔥葉擱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轉身要走。
“洗不乾淨可以學。我嫁過來頭一天也沒人教我，自己慢慢就會了。”
王桂香回頭看了她一眼。灶屋裡的光暗，兩個人隔著灶檯面對面站著，中間擱著一摞沒洗的碗，碗沿上的油花在暗處反著光。
“她年紀小，你當嫂子的讓著點。”
“讓可以。但不能白讓。”秀蓮的聲音不小，“我今兒洗了，明兒誰洗？後天呢？”
王桂香站在那兒看著她，轉身走到東屋門口，她敲了兩下門，說了句啥，聲音很低，秀蓮聽不清。東屋門開了，張娟嘟著嘴出來，走到灶屋門口，彎腰把碗盆端起來，蹲在院子裡嘩啦嘩啦地搓。
水花濺在青磚地上，溼了一片。張娟搓碗的動靜不小，碗沿碰碗沿叮噹響，像在跟誰賭氣。
秀蓮蹲在灶前添柴，火苗竄上來映在她臉上，她沒往院子裡看。
建軍走後的第五天傍晚，秀蓮去井臺打水。村口的井在打穀場邊上，老槐樹底下，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溜溜的。
秀蓮把桶放下去，井繩在手裡一節節往下送，桶底碰著水面，咕咚一聲悶響。
井臺邊上蹲著兩個洗衣裳的婦人，一個是隔壁村的翠蘭嫂子，一個秀蓮認不太全，臉熟。兩個人看見她過來，聲音小了一些，但風從打穀場那邊灌過來，還是漏了兩句進耳朵。
“……張家那媳婦，男人一走，一個人守那麼大個院子。王桂香那脾氣，夠她受的。”
“可不嘛，男人在外頭掙錢，她在家裡受氣，誰曉得能撐多久。”
翠蘭嫂子搓了兩下衣裳，拿手背蹭了一下額頭的汗，“我聽說建軍走那天，她婆婆連送都沒送到村口，就在院門口站了一下就回去了。”
“那新媳婦呢？”
“送到路口了，站那兒看了半天。劉老西的車都拐彎看不見了，她還站那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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