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測屏上的心跳持續了四分十三秒。
商陸沒有讓任何人碰裝置。他先拔掉鏡面倉的外接顯示線,把原始資料寫進兩塊只讀盤,再讓醫院工程師、網路取證員和裝置供應商分別校準自己的時鐘。
三隻時鐘相差最多十一毫秒。那條曲線不是舊錄影迴圈,也不是本地程式按照固定頻率生成的動畫。
但“即時”仍然不等於“伶春”。
伶姝把這句話寫在記錄第一頁。悲印第一段返還後的餘痛還壓在胸口,她能清楚感覺到每一次波峰牽動錨點,卻沒有把感覺當成證據。
網路取證員切斷公網,曲線立刻變成一條平線;接入隔離閘道器後,四十七秒前積壓的資料補傳回來。資料包經過三次中轉,最後一跳藏在廢棄療養列車使用過的醫療專網裡。地址仍然經過替換,無法落到具體裝置。
“只能證明遠端有東西在發。”商陸說。
“還要證明發的是什麼。”伶姝回答。
供應商帶來LC-27F批次的完整售後單。兩年前失蹤之後生產的耗材,一共有十二箱流向匿名專案。十一箱有退庫、拆封或報廢記錄,最後一箱沒有簽收人,只有一份冷鏈溫度回執。
回執每十五分鐘上傳一次。商陸把它與心跳資料疊在一起,發現凌晨四點十二分,冷鏈裝置短暫停機九十七秒,心跳包也在同一時段出現缺口;裝置恢復後,兩路資料先後補傳,間隔只有三秒。
同一套供電,同一條窄帶網路,卻依然可能只是兩臺機器放在一起。
伶姝沒有越過這一步。
她請醫生從心跳原始波形裡剝離裝置濾波。醫生指出三處不規則搏動,並調出伶春三年前的體檢心電圖。舊圖也有相同的短—長—短節律,但這種節律並非個人唯一標識,只能提高關聯度。
最後一項核驗來自悲印。
三鑰封存沒有被開啟。伶姝只按契約允許,讓行秤影照見心跳錨與悲印之間的關係,不讀取情緒,也不追蹤位置。洛七站在主秤範圍內,不使用舊司秤許可權,只念出顯契結果。
“錨點建立於三年前。物件仍承擔未結束的悲印鏡債。遠端生命訊號中止,錨點才會失效。”
商陸立即追問:“能證明物件是伶春嗎?”
“不能。”洛七撥回一粒算盤珠,“它只證明建立這枚錨的人還活著。”
伶姝取出伶春留下的停止權工單、舊錄音帶和第七次來訪簿。三份材料裡有同一個手工修補痕跡:紙邊都壓過一層極薄的魚膠,膠裡混了臨川舊鐘樓街才賣的青灰石粉。
那是姐妹倆修復紙張時沿用多年的配方。伶姝能辨認,卻沒有讓職業習慣冒充身份鑑定。她把樣本交給第三方實驗室,結果只確認四份材料的膠層配比一致。
現實鏈證明兩年前之後仍有裝置和耗材維持某個生命介面;魂質鏈證明三年前建立悲印錨的人至今仍在承擔鏡債;修復痕跡則把建立者與伶春使用過的材料連在一起。
沒有一條能單獨作結論。三條互不依賴的鏈卻指向同一個最小事實。
伶春仍然活著。
她在哪裡、是否清醒、是否自願留在介面、現在還能不能作出選擇,全都沒有答案。
清晨的光越過隔離室百葉窗時,伶姝終於允許自己哭了一會兒。不是失而復得,也不是提前慶祝。姐姐活著意味著還有機會,也意味著三年來的痛苦仍在別處繼續發生。
洛七沒有勸她。他把“已證存活”和“待核位置”寫在兩張不同的紙上,隔開擺好。
“下一步?”商陸問。
伶姝擦乾眼淚,把那張待核位置收進修復手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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