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生們邊把填好的調查表遞到旁邊,邊跟已經填完的同伴討論起來,都好奇這個調查表有什麼用處。
座中有個叫楊應尾的,乃是當年冤死的兵部員外郎楊繼盛之子,他父親也是今年得以恢復名譽,而他也因為父蔭而得了個國子生名額。
坐在他身邊的是好幾位與他有同樣遭遇的國子生。他們雖不是貢生,但父親去世後生活同樣不算寬裕,平時吃飯自然也會饌廳這邊解決。
楊應尾也沒到京師多久,知曉王世貞剛上任事情繁多,便沒去拜會這位父親的同年。
當年王世貞為了自己家的事到處奔波,他與母親、弟弟都記在心裡,只是如今他只是個國子生,暫時無以為報,這時候湊上去倒有攀附祭酒之嫌。
楊繼盛去世十二年,楊應尾也已年過三十,不再是當初那個不知所措的懵懂少年。他心事重重地嚼著手裡的雜糧饅頭,不知自己未來會如何。
另一邊的王世貞注意到膳夫們手裡拿著調查表叫監生們填寫的動靜,轉頭問顧閒:“你這又是準備做什麼?”
顧閒道:“我在這邊太受歡迎了,大家都想跟著我學做菜。”
“有句話不是叫‘不患寡而患不均‘嗎’?我覺得只教誰都不好,所以弄了個調查表,回頭統計一下誰得到的評價高,誰就能跟著我打下手!”
旁人要是幹完了自己的活,也不是不能在旁邊看著,只是離得遠一些,可能聽不到他的一些講解罷了。
王世貞若有所思地道:“這些膳夫倒是挺好學。”
顧閒當然是有特意在這些膳夫面前露一手,且做過他們思想動員的。
在這方面顧閒早就有經驗了。畢竟他去縣學玩耍的時候年紀還小,切菜燒火這些活可不就得找幾個心甘情願幫他幹活的人來代勞嗎?
旁人可不放心他拿菜刀。
不過這些事也沒必要細說,他樂滋滋地說道:“若是能學幾道拿手菜,回去後便是不能用這手藝來養家餬口,也能給自己和家裡人做點好吃的,何樂而不為?”
膳夫消極怠工,無非是在這裡的生活沒有盼頭。
若是準備一張普通人也能做出來的國子監選單,能叫有那麼一點天賦的膳夫學上其中幾道歸家,哪有不盡心的道理!
別人花錢都要去當學徒呢。
顧閒記得自己被父母送到師父家時,那也是大擔小擔地挑著些家裡捨不得吃的山貨,賠著笑臉跟師父說了許久的好話。
家裡孩子大的能幹活了,小的還嗷嗷待哺,就他一箇中中間間的,吃得多,又下不得地,聽說師父那邊有挑個學徒帶在身邊的想法,便巴巴地把他給送去了。
收成一年比一年少,吃飯的嘴巴卻一年比一年多,真的是養不起!師父見他舌頭刁,天生嘗得出菜的好賴,便收下了他。
這麼一去就是好些年。
一開始家裡偶爾也會來信,但從來都沒有好訊息,諸如娘又生了弟弟,但沒有奶水,弟弟又天生體弱,生下來沒幾天就沒了。
後來又來信說,娘也沒了;再後來,說爹也累病了,一直瞞著捨不得去看病,也沒了,兄長在信裡寬慰他好生跟著師父學手藝,以後想吃他做的飯菜。
再後來,兄長被徵兵的強行帶走了,弟弟妹妹只能暫且依附族親。
再後來,家裡遭災了,又遇上時疫,族親沒了,弟弟妹妹也沒了。
短短兩三年,他就沒有家可回了。
都說中國老百姓軟弱、愚昧、無能,可是這種情況下老百姓又能做什麼?每個人光是想要活下來就已經筋疲力盡了,只能茫茫然地被洶湧的時代浪潮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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