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徐徐,傳來植被盛放幾近腐敗的香氣。
哈利側過身,簾縫為他割出一小條方框。
女孩躺在床上,髮色在黑夜裡與周遭的一切顯得曖昧,他們有著一樣的髮色。看著她,他便也能想象出自己的頭髮在黑夜的模樣。明明白天還能看出細微的區別。夜或許粗心,調色時也懶得分辨,只糊里糊塗得將兩種墨水混著將就。
合上的眼瞼下,他知道是同樣和他相似的瞳色。他們長的並不相像,這點哈利很清楚。可小時候——很久以前的事了,久的像別人的故事——佩妮帶著三個孩子一起出門,鄰居們總要多看他們兩眼,然後笑著問;這是雙胞胎吧?彼時他曾為此沾沾自喜過,那種自喜裡混著某種他當時無法言說、如今也未必就能分辯個清楚的東西。可能是有了同類的卑劣的慶幸。
可現在哈利卻困惑起來。
他不得不承認——不得不。
這種對自己的坦誠是一種折磨。成長期那不捨得穿的衣服,某天突然覺得是穿的好時機了,從箱底翻出,用力也才拉至脖頸。
太小了,不合身了。
現在也是如此,再美味的糖,放久了也會變質。他想像小時候一樣用力吞嚥,卻如鯁在喉。
非得抓住,非得吃下。
他曾無比期待過家人,同樣的用力,同樣的無法掩飾,只有他自己未曾察覺。於是年幼,若拉就這樣填補了他所有幻想。家人應有的是什麼樣?
他不知道。
電視劇裡演的,姨媽姨父家有的,窗外鄰居家呈現,校門口半開車窗裡接送的同學家長······一片一片,都投射在她身上。縫縫補補、拼拼湊湊,似乎是完整的。
似乎。
小天狼星的出現攪亂了這一切。逼得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一切。他和若拉的關係界線模糊起來,哈利小心用來框定的那條麻繩起了毛,扎的手心破了皮。
家人好像不是這樣的,至少他對若拉不是。
小天狼星於他很重要,重要到幾乎補全了他的生命,讓他覺得人生並不那麼難熬。彌散在骨子裡的寒飄散。可他們也會有爭吵,哈利討厭被推著走。
即使那是愛。
他討厭那種善意、愛、大義構成的裹挾,即使是好意他也會皺著眉頭梗著脖子頂回去。
犧牲,犧牲。
大義,大義。
可他的人生怎麼辦?
大家都偉大,只有他在痛苦。他活著,所以他生來痛苦。
可他也理解,因為他也是同樣的人,換他來他也會如此。
可他就是憤怒。
生來憤怒。
這一點又似乎是一樣的,可面臨同樣的情況,他面對若拉卻不想據理力爭。他連力氣都使不上,或者說也不想使。只是渴得厲害,靈魂與骨血都在叫囂著缺失的難捱。和考試考瘋了一樣,答案在腦子裡打轉,怎麼也想不起來,心悸的一身冷汗。
不是家人還能是什麼呢?朋友?夥伴?好像都不太對。他逐一念,一件都不合身。衣服的問題?他的問題。他生來穿不上一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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