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太周燕婉的行李已經捆紮妥當，青布包袱放在廊下，她和杏兒都都打扮成男人模樣，兩個家丁正檢查著馬車。
她攏了攏衣襟，腳步不由自主地轉向東院——蘇寧兒這幾日臥床，臉色一日比一日差，終究是放心不下。小石頭和虎子迎上來，“二姨娘，你怎麼穿成這樣了？你去哪？我也去。”
“虎子乖，二姨娘很快會回來的。”二姨太周燕婉蹲下身，摸了摸虎子和小石頭的頭。
蘇寧兒正躺床上，臉色蒼白。
“身子好些了？”周燕婉走到床邊，聲音放得輕。
“唉，我怕是保不住這孩子了……吃了幾天的藥，還是見紅。”蘇寧兒嘆了一口氣，滿臉無奈。
二姨太周燕婉心裡一酸，伸手替她擦了擦淚：“別胡思亂想，你好好躺著，大夫不是說了嗎？靜養就有指望。”
“撐不住了……”蘇寧兒搖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我連他現在怎麼樣都不知道，這孩子……怕是等不到他爹了……”
二姨太周燕婉嘆了口氣，想說些寬心話，卻覺得喉嚨發緊。
“二姐，平日你和我關係最好，我知道你不會騙我，你們是不是沒跟我說實話？沈嘯霆到底怎麼樣了？是不是……是不是已經……”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她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周燕婉趕緊安撫：“不不不，你別亂想，旅長沒事，只是還發著高燒，傷口也反覆，還沒脫離危險。”她避開蘇寧兒的眼睛，“大姐怕你動胎氣，才讓我們瞞著……你放心，他那性子，閻王都不敢收，這次一定能挺過去。”
蘇寧兒望著帳頂，眼淚無聲地淌進枕巾裡。原來最壞的猜測不是假的，他還在生死線上掙扎，而她連給他鼓勁的力氣都沒有。
“二姐……”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輕得像羽毛，“你們一定要平安回家……”
二姨太周燕婉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出東院。
而此刻的山東根據地，沈嘯霆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中猛地睜開眼。
土坯房裡瀰漫著草藥味，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瞇起了眼。意識像沉在水底的石頭，一點點浮上來，後背的傷口扯著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他動了動手指，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響，目光在屋裡逡巡，像是在找什麼。
“旅長！您醒了！”守在床邊的林文軒猛地站起來，又驚又喜，趕緊湊合過去。
沈嘯霆沒看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朝胸口的方向探去——那裡空落落的，沒有熟悉的觸感。
“我的……平安符……”他啞著嗓子，吐出三個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林文軒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從床頭拿起那個沾過血、又被他小心洗淨的平安符，遞到他手裡。錦布上的暗紅血痕已經變成淺褐色，卻依舊能看出當初浸透的模樣。
沈嘯霆的手指蜷了蜷，緊緊攥住平安符，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喘息著，用盡全身力氣，慢慢將平安符往胸口貼去，直到那方小小的錦布貼著皮肉，感受到那點溫熱的觸感，他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弛下來。
“水……”他又吐出一個字。
林文軒趕緊倒了碗溫水，用小勺一點點喂他。水滑過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舒緩，沈嘯霆的眼神漸漸清明瞭些，“這是在哪裡？”
“旅長，你還在八路軍的醫療隊裡，你都昏迷幾天了！”林文軒說道。
山東？鬼子？刺刀？陳旅長？醫生？這所有的一切像放電影一樣在沈嘯霆腦海裡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