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號的審訊室裡,煤油燈的光昏黃搖曳,映著牆上斑駁的血痕。
周燕婉被鐵鏈鎖在刑架上,旗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裸露的胳膊上佈滿了鞭痕,舊傷疊著新傷,滲著血珠。
“說不說?”李科長手裡的烙鐵在火盆裡翻了個身,紅得發亮的烙鐵頭滋滋冒著白煙,“只要說出你的上線是誰,這些罪就不用受了。”
周燕婉抬起頭,乾裂的嘴唇扯出一絲冷笑,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現在說了,剛剛受的苦不是白受了嗎?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烙鐵“滋啦”一聲摁在她的肩胛骨上,皮肉燒焦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周燕婉渾身劇烈顫抖,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卻死死咬著牙沒發出一聲呻吟,只是指甲深深摳進了掌心,血珠從指縫裡滲出來。
他們用了各種法子,灌辣椒水、坐老虎凳,甚至用燒紅的鐵絲燙她的腳踝。
每次昏過去,一盆冷水又把她澆醒,審訊室裡的寒意鑽進骨頭縫,可她看著那些猙獰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說,絕不能說,大不了一死。
周燕婉想起入黨時舉起的拳頭,想起宣誓時說的“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身”。
那些犧牲在她前頭的同志,有的被砍了頭,有的被活埋,他們能挺住,她也能。這信仰是她的骨頭,是她的血,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它折了。
意識模糊間,沈嘯霆的臉突然浮現在眼前,那張俊郎剛毅的臉。
那年沈嘯霆多看了自己兩眼,父親便把她塞進沈家做二姨太,沈嘯霆看她的眼神里總帶著點複雜,像是憐憫又像是無奈。
自從丁嬌進門後,沈嘯霆就很少來她房了,蘇寧兒進門後,更是再也不來了,她不想這輩子就這樣在沈家枯萎,她提出了離開沈家,這讓沈嘯霆和父母都覺得顏面掃地。
那時她只覺得解氣,如今想來,倒有幾分說不清的滋味。離開沈家雖然過得苦,但每一天都是充實有意義的。
“二姨娘,吃糖。”小石頭甜甜糯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孩子總愛跟在她身後,手裡攥著塊水果糖,非要塞給她。她離開沈家那天,小石頭追在馬車後面哭,喊著“二姨娘別走”,那哭聲像根針,扎得她心口疼了好多年。
周婉茹的身影也慢慢清晰起來。作為正房,她從沒給過自己臉色看,甚至還帶她一起管家裡的生意,她總說:“都是苦命人,別互相為難。”
蘇寧兒倔強的臉也晃了晃。那個被迫做了四姨太的姑娘,當年一樣不肯認命,反抗沈嘯霆,逃跑,沒人敢做的事她一件不落的做了。
當得知她要離開沈家時,蘇寧兒說:“你要是不走,將來我讓小石頭給你養老送終。”
父母的臉帶著愧疚,又像是解脫。當年為了讓家族在東北軍的庇護下活下去,他們把她當禮物一樣送出去,她恨過,怨過,可此刻想起,只剩下一聲嘆息。
最後,丁嬌咋咋呼呼的樣子跳了出來。那個同是姨太的姑娘,總愛跟她拌嘴,兩個人在一起就互相懟,丁嬌嫌棄她窩囊,她嫌棄丁嬌沒有教養,囂張跋扈,最後丁嬌的下場也是讓人唏噓。
“丁嬌……”她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嘴角卻帶著點笑意,“我來地底下找你了……下面黑嗎?……你能來奈何橋接我嗎?……”
烙鐵又一次舉起來,這一次,她沒有再睜眼。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彷彿看見無數張笑臉,有同志,有親人,有那些她守護過的、素未謀面的百姓。
“科長,沒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