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和虎子自從跟著隊伍上了山，書包早被扔到了角落，整日像兩條小尾巴，纏著廖排長打轉。起初廖排長覺得小孩子是一時興起，便故意逗他倆，“如果你能扎馬步半個時辰，我就教你們。”
沒想到這兩個犟驢，腿麻了還在堅持。
“廖叔叔，教我們功夫吧！”
“廖叔叔，剛剛那個動作再教我一遍！”
蘇寧兒不依，拉著兩個孩子的胳膊往識字班拽：“認字才是正經事，學那些打打殺殺的有什麼用？”
小石頭梗著脖子掙開：“娘，學會功夫才能打鬼子，就像爹那樣！”
虎子也跟著點頭，小臉上滿是倔強。
蘇寧兒沒法，想著小孩子三分熱度，過幾天就膩了，沒成想這倆孩子竟較上了勁。
黑風寨山頂到鎖鏈橋，全是陡峭的山路，光走路就要一個時辰，遇上颳風下雨，路滑得能摔跟頭。
可小石頭每天天剛亮就揣個窩頭出門，虎子小跑著跟在後面，兩人踩著露水下去，踏著暮色回來，褲腳磨破了，手心練出了繭子，從沒喊過一聲累。
廖排長起初還應付著教幾招，後來見他們眼神里的認真，倒真拿出了看家本事，扎馬步、練劈刺，一招一式都不含糊。
蘇寧兒站在山頂望著他們下山的背影，心裡又氣又暖。肖玉芹湊過來，拍了拍她的背：“隨他們去吧，這世道，多門本事總是好的。”
日子在孩子們的呼喝聲和山間的風聲裡溜過，蘇寧兒的肚子越來越沉，離分娩的日子越來越近。夜裡她總睡不安穩，一閉眼就夢見血，夢見顛簸的山路，手心沁出的冷汗能把鋪蓋浸溼。
“別怕。”肖玉芹安慰道，“山上有最好的穩婆和最好的大夫呢。”
“這王大夫也和石頭他們學功夫去了？怎麼天天往山下跑？”蘇寧兒好奇的問道。
“哪裡啊……”肖玉芹的聲音壓得很低，“聽說山下來了一批新四軍的傷員。”
“是嗎？”蘇寧兒輕聲問，“怎麼不住山頂上來？我們這裡雖然條件苦，好歹安全些。”
肖玉芹嘆了口氣，把剝好的野菜放進竹籃裡：“我聽王大夫說了，廖排長去請過，可他們說什麼也不肯挪。領頭的那位同志說，知道咱們糧食緊，他們人多，來了也是添負擔，鎖鏈橋那邊有哨卡，修修就能住，不麻煩咱們。”
“他們總是這樣，”蘇寧兒的聲音很輕，帶著點說不清的滋味，“一心一意為著別人，卻把自己的難處藏得嚴嚴實實，連讓人幫一把都不肯。”
肖玉芹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望向鎖鏈橋的方向：“這就是他們和旁人不一樣的地方。也好，咱們心裡記著這份情，等過了這陣子，多送些糧食過去。”
窗外的風又起了，吹得松枝嗚嗚作響。蘇寧兒摸了摸沉甸甸的肚子，心裡那份對分娩的恐懼，似乎淡了些。
她想，不管日子多苦，總有像新四軍那樣的人，像沈嘯霆那樣的人，像小石頭虎子那樣的孩子，在用力地活著，用力地往前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