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裂縫修復後的第三天，蘇小染在清隱峰上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不是受傷，也不是靈力透支——金丹中期的修為擺在那裡，同時呼叫所有子站的碎片能量雖然消耗巨大，但遠不到傷及根基的程度。她只是單純地想睡覺。從發現綠蘿葉子往回蜷縮的那一刻起，她的推演靈路就沒停過，在歸墟海和現代世界之間來回穿梭了好幾趟，跟陸雪琪逐幀分析時空漣漪的擴散波形，和蘇婉兒逐項核對所有子站的碎片能量同步校準引數，還得抽空回媽媽的訊息說“實驗進展順利，不用擔心”。現在裂縫縫上了，回溯停止了，綠蘿又開始正常生長了，她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鬆弛到連蘇婉兒端來的地脈藤嫩芽炒靈獸蛋都沒能把她從床上叫起來。
睡醒之後她在石室矮桌前坐了整整一個上午，把這次任務的所有資料仔仔細細地複核了一遍。陸雪琪凌晨發來的加密郵件裡躺著時空裂縫修復的完整資料報告——所有子站的碎片能量頻率均已同步，時空裂縫內部的殘餘波動徹底歸零，法則校準後的星核網路運轉效率比重寫前提升了好幾倍。報告末尾附了一行簡短的備註：清隱峰綠蘿生長狀態已恢復正常，建議每隔一段時間複查一次。她把報告從頭到尾看完，在稽核欄簽了字，然後翻開蘇婉兒放在桌上的後勤物資消耗統計表——這次任務總共消耗了多少瓶炎髓液，多少支靈力補充劑，多少枚微型陣盤備用晶片，每一項都標註了消耗量和剩餘庫存。最末一行寫著：“剩餘物資已全部歸入宗門應急儲備庫，可支援下一次同等規模任務。”
她把統計表放在已處理檔案那摞，站起來推開石門。峰頂老松下，蘇婉兒正把晾曬好的赤焰草乾粉分裝進密封袋，每一袋的封口都用細麻繩扎得整整齊齊。藥圃裡新一季赤焰草的針葉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金邊，冰魄琉璃草的恆溫陣依舊安靜地運轉著，一切和她離開前一模一樣。
“睡飽了？”蘇婉兒頭也不抬，“陸師姐今天一早送來了微型陣盤的升級方案，說時空裂縫修復的實測資料對下一版微型陣盤的最佳化很有幫助，特別是時空能量感應陣紋的部分。趙無極和柳如煙在訓練場帶學員做戰後總結，精英班那幫學員聽說下次任務可能要等一陣子，集體抗議說訓練強度不夠，要求加練。”她說到這裡無奈地彎了一下嘴角，“我從來沒見過有人主動要求加練。”
“趙無極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蘇小染走到老松下倒了杯薄荷茶。茶湯在杯中泛著極淡的碧色，是沈青禾新收的秋茶，味道比春茶更濃。
“不是趙無極灌的，是柳如煙。她昨天在訓練場上跟學員說了八個字——‘裂縫縫上了，不代表你們可以不練’。學員聽完之後自動自發組織了一場精英班內部擂臺賽，趙無極在臺下看得熱血沸騰想上去打，被柳如煙攔住了。她現在帶學員的風格跟你當年帶我們差不多——不廢話，只做不說，偶爾一句話能把人噎得半死，但每句話都戳在要害上。”蘇婉兒把一袋封好的赤焰草乾粉放進儲物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對了，柳如煙讓我轉告你，傍晚去訓練場找她一趟。她沒說是什麼事，但看她的表情大概跟精英班下期的選拔有關。”
“她怎麼不自己跟我說？”蘇小染喝了口薄荷茶。
“她說你在睡覺，誰也別吵你。趙無極早上想去敲你石門，被她攔在峰下攔了好一陣子。趙無極現在的冰火九轉劍意在精英班裡已經沒對手了，但在柳如煙面前還是跟當年一樣——一招都扛不住。”蘇婉兒說到這裡自己也笑了。
傍晚時分，蘇小染沿著石階走到內門訓練場。夕陽把整片訓練場染成了極深的金紅色，精英班的學員們正在做收尾訓練——有的在擂臺邊緣擦拭兵器，有的圍在一起復盤今天下午的擂臺賽，還有幾個學員蹲在角落裡對著微型教學陣盤分析自己的劍意走線資料。趙無極靠在擂臺柱子上，手裡拿著磨劍石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著劍胚，冰火金三層靈光在暮色中泛著極淡的三色光暈，他看到她走進來，下巴往綜合實戰區方向一揚。
綜合實戰區最裡側的擂臺周圍沒有其他學員。柳如煙獨自站在擂臺上，三把刀分插左右腰側和背後，道袍袖口扎得比平時更緊——那是她準備打一場硬仗時才會有的習慣。蘇小染踏上擂臺時注意到擂臺邊緣的防禦陣紋已經激活了，微型陣盤的指示燈在不遠處閃爍著淡金色的光芒。
“今天是想測什麼？”蘇小染把劍胚從劍袋裡抽出來，劍脊上的推演靈路在暮色中泛著極淡的青藍夾琥珀金光澤。
“不是測，是打。”柳如煙從腰側抽出炎火短刀，刀身上的赤陽宗炎火本源在暮色中亮起極耀眼的暗紅色光芒，“時空裂縫任務裡你在青銅門那邊獨自撐了很久。這次不用你撐，我當你的實戰對手。把你的推演靈路全開，不要留手。”她頓了頓，用一種近乎鄭重卻又極坦然的語氣說出了那個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猜想，“我想確認一件事——你是不是快要觸碰到元嬰的門檻了。”
蘇小染沉默了片刻，然後雙手握住劍胚緩緩抬起，劍尖對準柳如煙。推演靈域在擂臺上全面鋪開，識海中天衍棋盤自動啟用，六枚棋子的光芒同時亮起。她沒有留手。斷嶽劍訣完整三式的青藍劍芒從劍尖湧出，裂穹劍意的深藍劍勢將整座擂臺的暮色都映成了流動的青色光海。柳如煙的三把刀全出了——炎火短刀封左路，火刃正面硬撼劍芒，背後斷刀在最後關頭出鞘，三刀齊出的炎火劍意在擂臺上空與裂穹劍意正面碰撞，爆發出的靈力衝擊波震得擂臺邊緣的防禦陣紋劇烈閃爍。趙無極在臺下看得大氣都不敢出。
碰撞的餘波消散後，柳如煙將三把刀逐一收回刀鞘，握刀的手指在極輕微地顫抖。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發顫的指尖，然後抬起頭來，用一種極其篤定的語氣對蘇小染說了四個字：“到了。很快。”
蘇小染把劍胚收回劍袋，走到她面前認真地說了聲謝謝。柳如煙甩了甩還在發顫的手：“謝什麼，陪你打一場我自己也練到了。下次再打，你就不是金丹中期了。”蘇小染笑著說那她得趁還沒突破之前多贏幾次。柳如菸嘴角極細微地彎了一下，說不一定是她贏。
擂臺邊的微型陣盤完整記錄了這一戰的所有資料。陸雪琪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訓練場邊緣，她彎腰把陣盤從支架上取下來檢視靈力峰值，然後抬起頭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對蘇小染宣佈了她的結論——金丹大圓滿，靈力峰值比法則重寫前高出太多，已超過突破元嬰所需的最低閾值。按這個資料推算，最適合衝擊元嬰的環境是歸墟海主控樞紐——那裡的星核碎片能量濃度最高，靈脈最穩定，而且在星核旁邊突破，碎片的修復能量可以在最關鍵的時刻護住心脈。
柳如煙點了點頭：“定個時間吧。”
“等我從現代世界回來之後。”蘇小染把劍胚插進腰側劍袋，“明天先回去一趟。”
趙無極從擂臺柱子上直起身，把磨劍石收進懷裡：“回去看看也好。時空裂縫那幾天你連著熬了好幾天，叔叔阿姨肯定擔心了。”
蘇小染看著擂臺上被她和柳如煙打出的道道劍痕，想起時空裂縫修復之前媽媽在廚房裡洗豆角的水龍頭聲、爸爸在客廳裡翻報紙的沙沙聲、趙雨桐在群裡說“感覺過了好幾次星期三”的訊息。裂縫縫上了，時間重新開始往前走了，這些平凡的日常重新變得理所當然。而元嬰，那個從清隱峰上每天卯時起床練劍開始、從歸墟海海底墨淵燃盡最後一劍開始、從歸墟之源穹頂下重寫星核法則開始，就在她丹田深處慢慢孕育的東西，終於快要破殼而出了。柳如煙用三把刀幫她確認了這一點。
“走吧，先回去告訴蘇婉兒這個好訊息。”蘇小染拍了拍道袍上沾的擂臺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