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媽媽沒事。
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我心裡，漾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我撐著長椅邊沿站起來，腿因為蹲得太久麻得厲害，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我下意識拍了拍身上的灰，可那身粗布衣服怎麼拍都拍不乾淨，和這乾淨明亮的醫院走廊格格不入。
我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還是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三樓的走廊比二樓安靜許多，牆面刷成柔和的米白色，地板光潔得能映出人影。
302病房的門虛掩著，門上嵌著一塊透明的玻璃。
我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壓抑不住的慌亂。
我下意識停住腳步，側身靠在牆邊。
一行人快步走了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男人，三十歲上下的年紀，身姿挺拔，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有些凌亂，眼底佈滿紅血絲，顯然是一路狂奔趕來的。
他身後跟著四位老人，兩男兩女，衣著考究，氣質不凡，可此刻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灼與擔憂，其中兩位老太太的眼眶通紅，手裡攥著紙巾，一邊走一邊低聲啜泣。
是我的親生父親，還有……外公外婆，爺爺奶奶。
我在夢裡見過他們。
他們沒有注意到縮在牆角的我，一行人徑直走到302病房門口。
我的親生父親伸手推開虛掩的門，卻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和四位老人一起，站在門外，隔著那塊透明的玻璃，望著病床上的人。
病房裡，媽媽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身上蓋著薄被，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隔著一層玻璃，四位老人再也忍不住了。
外婆雙手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眼淚無聲地滾落，順著指縫滲出來。
外公站在她身旁，一向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僂著，眼眶通紅，抬起手，用指腹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卻怎麼也抹不乾淨湧出來的淚水。
我的親生父親站在最前面，雙手撐在門框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肩膀微微發抖。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病床上的媽媽，看了很久很久。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四位老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我縮在牆角，看著這一幕，喉嚨一陣陣發緊。
這才是媽媽原本該有的人生。
有愛她的父母，有疼她的公婆，有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丈夫。
她本該住在明亮寬敞的房子裡，穿著漂亮的衣服，被所有人寵著護著，而不是被鎖在大山深處的土坯房裡，日復一日地忍受折磨，給一個買她的男人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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