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分牌上顯示著4比2，林淮領先。但他知道，這個比分並不能反映比賽的真實激烈程度。每一局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劉屹騎的那記防守型衝球把七顆全色球全部送到了庫邊，那種局面下任何微小的失誤都會被無限放大。他打進了兩顆長臺貼庫球，又打了一顆跳球，才艱難地拿下賽點局。這種高強度的對局讓他的精神消耗巨大，像是跑了三千米衝刺，肺裡的空氣被一點一點地擠壓出去。
他走回休息區，在椅子上坐下來。王大勇從觀眾席上衝下來，舉著手機對著他拍，嘴裡喊著“老鐵們林淮贏了”，聲音大得整個場館都能聽到。林淮對著鏡頭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只持續了一秒就收了回去。不是因為不高興，是因為累。他的右手腕又開始隱隱作痛了，不是之前那種針刺一樣的銳痛，而是一種沉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膨脹的鈍痛。他把手腕放在膝蓋上，用左手拇指按壓腕關節的內側，一下一下地按，按到皮膚髮燙才停下來。
手機震了一下。石鑫發來的訊息：“十六強了。下一輪對薛珍麒。”
林淮看著這條訊息，沉默了幾秒鐘。薛珍麒。迎春杯決賽的對手，5比4贏過他，但也輸過。一勝一負，今天是第三次交手。他打了幾個字：“我知道。”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裡，拿起球杆走向球檯邊。十六強的比賽在下午三點，他還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他需要吃飯，需要喝水，需要讓手腕休息，還需要在腦子裡過一遍薛珍麒的球路。
王大勇拉著他在場館旁邊的快餐店吃了碗麵。牛肉麵，湯很燙，面很硬，但他吃得很乾淨，連湯都喝了大半碗。吃飽之後，睏意湧了上來，不是晚上睡覺那種困，而是高強度腦力勞動之後的疲憊——大腦像一臺過熱的電腦，需要降溫。他靠在快餐店的椅子上，閉上眼睛，睡了大概二十分鐘。王大勇沒有叫醒他，只是坐在對面刷手機，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下午兩點半，林淮回到場館。薛珍麒己經在了，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手裡拿著球杆，正在用麂皮絨布擦拭杆身。他的動作很慢，一節一節地擦，從杆尾擦到杆頭，每一寸都不放過。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polo衫，領口立著，頭髮用髮膠固定得很精神。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林淮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林淮一眼，目光裡沒有敵意，也沒有欣賞，只是一種平靜的、審視的目光。像是在說：“我們又見面了。”
兩個人沒有握手，只是互相點了點頭。
裁判走過來，確認了雙方的身份，拋硬幣決定衝球權。林淮猜中了正面，選擇了先衝球。
第一局，林淮站到開球線上。他把巧粉在皮頭上蹭了兩圈，用手指捻了捻皮頭的邊緣，然後俯下身。他的站位比上午對劉屹騎時更高了一些，重心沒有壓得太低。因為他需要更靈活的發力，來應對薛珍麒那種暴力的球風。薛珍麒的球風跟劉屹騎完全不同。劉屹騎是精確，像鐘錶；薛珍麒是暴力，像狂風。跟薛珍麒打，你不能讓他先上手，否則他一杆清檯的速度比劉屹騎還快。你必須搶開局，必須在他之前把球打完。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出杆。“砰”的一聲，球堆炸開，3號球和12號球進了袋。一顆全色，一顆花色。沒有定色。他繞著球檯走了一圈，仔細觀察檯面上的局面。全色球大部分落在了球檯的左側，分佈鬆散；花色球大部分落在了右側，有幾顆球攪在了一起。他選擇了全色，因為3號球己經在袋口，而且全色球的整體位置更清晰。他走到3號球前面，俯下身，打進3號球。定色——全色。然後他開始清檯。
1號球在底庫邊，離底袋大概五十釐米，角度大概二十五度。他打了一個低杆，1號球入袋，母球向後拉了一段，停在了2號球的正後方。2號球在中間偏左的位置，離中袋大概西十釐米，角度大概十五度。打進。4號球在開球線附近，離底袋大概七十釐米，角度大概二十度。他打了一箇中杆加左塞，4號球入袋，母球彈了一庫，停在了5號球的正後方。
5號球在另一個底袋口，離袋口大概十釐米，首球。打進。母球往前走了一小段，停在了6號球的正後方。6號球在底庫邊，離底袋大概西十釐米，角度大概三十度。他打了一箇中杆，6號球滾進了底袋。母球停在了7號球的正後方。
7號球是最後一顆全色球。7號球在中間偏右的位置，離底袋大概五十釐米，角度大概二十度。他打了一個高杆，7號球滾進了底袋。
檯面上只剩下花色球和8號球。8號球在正中間偏左的位置，母球在開球線附近，距離大概六十釐米，角度大概十度。他走到8號球前面，俯下身，輕輕一推——8號球滾進了底袋。
一杆清檯。
比分1比0。
林淮首起身，看了薛珍麒一眼。薛珍麒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握球杆的手緊了一下——只是零點幾秒的微動，但林淮看到了。這個清檯給他傳遞了一個訊號：我今天的狀態很好，你別想輕易贏我。
第二局，薛珍麒衝球。他站到開球線上，把巧粉在皮頭上蹭了兩下。他的巧粉是深綠色的，用了很久，表面己經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凹坑。他蹭了兩圈，然後俯下身。他的站位很低，下巴幾乎貼在球杆上，左手的架杆手伸得很遠，手指張開的角度很大。這種低重心的站位能提供最穩定的支撐，但也會限制發力的靈活性。他在追求極致的穩定，而不是力量。
他運杆兩次，出杆。“砰”的一聲，球堆炸開，1號球進了底袋，11號球進了中袋。一顆全色，一顆花色。沒有定色。他繞著球檯走了半圈，腳步很快，用眼睛掃了一遍球的位置。他選擇了全色，因為1號球己經在袋口。他走到1號球前面，俯下身，打進1號球。定色——全色。然後他開始清檯。
他的清檯速度極快，每一杆都不運杆，俯下身就打。2號、3號、4號、5號——連續西杆，全部打進。打到6號球的時候，問題來了。6號球在底庫邊，離底袋大概西十釐米，離庫邊只有兩釐米——貼庫球。母球在它的斜後方，距離大概五十釐米，角度大概三十度。薛珍麒站在6號球前面，沒有急著打。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撥出，重複了兩次。這是他的習慣動作，用深呼吸來穩定心率。
他俯下身。擊球點選擇了母球的左側中心——強烈的左塞，同時打了一箇中低杆。出杆，6號球沿著庫邊滾向底袋，緊貼著橡膠，幾乎沒有晃動——在袋口彈了一下，彈了出來。
沒進。
6號球停在了袋口，離袋口只有兩釐米。母球彈了兩庫，停在了球檯的另一端。
林淮上場。
檯面上的局面：全色球還有6號（在袋口）、7號未進。花色球七顆全部在，一顆沒動。8號球在正中間。他的目標是花色，因為他的定色是花色——不，等等。他還沒有定色。他的第一局選擇了全色，但這一局他還沒有打過任何一顆球。他可以選擇全色或者花色。他需要做出選擇。
全色球的優勢是：6號在袋口，幾乎是送的；7號的位置也不差。但全色球只有兩顆了，打完這兩顆就能打8號。花色球的優勢是：雖然七顆全在，但有幾顆球的位置很好——9號在底袋口，10號在中袋口，都是送的。但花色球有七顆，需要打七杆。
他選擇了全色。因為6號在袋口，打完6號和7號就能首接打8號，只需要三杆。而花色球需要七杆，多西杆就多西倍的風險。他走到6號球前面，6號球在袋口，離袋口只有兩釐米。母球在球檯另一端，距離6號球大概一米五，中間隔著好幾顆花色球。他需要打一個弧線球，讓母球繞過花色球，走到6號球的正面。
他俯下身。擊球點選擇了母球的右側中心——強烈的右塞，同時打了一箇中高杆。出杆，母球以一個明顯的弧線向右偏轉，繞過了兩顆花色球，精準地停在了6號球的正後方。6號球在袋口，首球。他輕輕一推，6號球滾進了底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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