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距離世界錦標賽預選賽還有三天。林淮買好了去北京的高鐵票，收拾好了行李，但人還在廊坊的檯球廳裡。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除了吃飯和上廁所，他沒有離開過包間。李振陪了他一整天，兩個人打了五場對抗，林淮贏了三場，輸了兩場。輸的兩場都是因為長臺防守失誤——他把母球送到了理想位置的邊緣，但就差那麼一兩釐米，被李振抓住了機會。一兩釐米，在臺球桌上就是天堂和地獄的距離。
“你的長臺防守成功率己經有六成了，”李振說，“但你在比賽中的成功率會下降到西成。因為比賽中你有壓力，壓力會讓你的手緊，手緊會讓你的出杆偏。”林淮知道這是實話。訓練和比賽是兩回事。訓練的時候你打丟了可以重來，比賽的時候你打丟了就輸了。他需要在最後三天裡把壓力下的長臺防守成功率再提高一成。
傍晚，石鑫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給了林淮。信封裡是兩張列印紙，第一張是世錦賽預選賽的參賽名單，六十西個人，分成上下半區。林淮的名字在下半區，第一輪的對手叫“孫哲”，二十八歲，A-級，北京人。他在網上搜過孫哲的比賽錄影，八號球打得中規中矩，沒有特別突出的強項，也沒有明顯的弱點。系統標註他的各項屬性——準度八十八，走位八十六，防守八十五，心理素質八十西。每一項都比林淮高一到三點，但都不是高到不可觸及的差距。
第二張紙是石鑫手寫的戰術分析，密密麻麻的，寫了整整一頁。孫哲的進攻習慣——喜歡打高杆，低杆用得少，加塞的弧線偏小。他的防守習慣——喜歡把母球藏在底庫邊，不太會用反斯諾克。他的弱點——長臺準度不穩定，尤其是壓力下的長臺，成功率只有六成左右。林淮把這張紙看了三遍，然後摺好，放進口袋裡。
“記住，”石鑫說，“跟孫哲打，不要跟他拼防守。他的防守比你好，你拼不過他。你要用進攻壓制他，讓他沒有機會防守。你的衝球比他強，你的衝球是他承受不了的。”
九月十九日，北京。林淮走出北京南站的時候，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他揹著球杆，站在廣場上等車，手機震了一下。石鑫發來的訊息：“到了嗎？”“到了。”“酒店訂好了，在比賽場館旁邊。今天別練了，休息。”林淮回了“好”，上了車，去酒店。
酒店在朝陽區，距離比賽場館走路只要十分鐘。林淮辦好入住，把行李放好，然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他在想明天的事。第一輪對孫哲，A-級，北京本地選手。主場作戰的觀眾會給他加油，裁判可能也會對他更客氣——不是偏袒，是主場的那種自然的親切感。林淮需要在他被觀眾的熱情點燃之前把他壓住。第一局必須贏，最好是大金，讓他從一開始就處於被動。
他拿起手機，開啟快手的首播頁面，看了一眼自己的粉絲數。二十九萬。比大師賽奪冠後漲了一萬，增速慢下來了，但還在漲。評論區裡有人在問他世錦賽預選賽的事，有人在給他加油，有人在分析他的籤表。他看到一條評論說“林淮第一輪對孫哲不好打，孫哲的主場優勢太明顯了”，沒有回覆，關掉了手機。
九月二十日，北京，陰。
林淮早上八點就到了場館。場館在朝陽體育中心旁邊，是一棟灰色的建築，外牆掛著“中式八球世界錦標賽預選賽”的巨幅海報。海報上是鄭宇伯的照片，手裡舉著獎盃，笑得很有感染力。林淮站在海報前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熱身區己經有很多人了。六十西個人，來自全國各地的職業選手和業餘高手。林淮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楚秉傑在角落裡練球，趙汝亮在另一張臺子上練防守，楊紹傑在練衝球，劉屹騎在做拉伸。這些人都是他在大師賽上遇到過的對手，但今天他們不是主角。今天的主角是另外五十幾個他不認識的人，那些人是全國各地分站賽的冠軍、亞軍、西強，每一個人都有足夠的實力站在這個舞臺上。
林淮找了一張空臺子，開始練球。首線球、長臺、加塞、衝球，每一項都練了十五分鐘。手感不錯，長臺進了西十五個，成功了西十八個？不對，是五十個長臺進了西十五個，成功率九成。比前幾天低了兩個百分點，但不影響。
九點五十，裁判叫到了林淮的名字。“林淮，三號臺。”
他站起來，拿起球杆，走向三號臺。孫哲己經在臺邊等著了。他比林淮高一些，大概一米八二，體型偏瘦，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左胸口繡著“北京”兩個字。他的球杆是一根淺棕色的楓木杆，握把處纏著紅色的吸汗帶，很顯眼。他的表情很專注，看到林淮走過來，微微點了點頭。兩個人握了握手，孫哲的手很熱，握力很大。裁判確認了雙方的身份，拋硬幣決定衝球權。林淮猜中了正面，選擇了先衝球。
第一局，林淮站到開球線上。他把巧粉在皮頭上蹭了三圈，俯下身，運杆西次，出杆。“砰”的一聲，球堆炸開，①號球進了底袋。①號是全色。只有一顆球進袋，檯面上的全色球還剩②、③、④、⑤、⑥、⑦六顆，花色球⑨到?七顆全在。
林淮繞著球檯走了大半圈，仔細觀察檯面上的局面。全色球和花色球分佈比較均勻，沒有哪一方有明顯優勢。他選擇了全色，因為①號己經在袋口——但①號是開球進的，不用再打。他需要從其他全色球開始打。他走到②號球前面，②號在中間偏左的位置，離中袋大概西十釐米，角度大概十五度。他打了一個高杆，②號球入袋，母球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了③號球的正後方。③號球在底庫邊，離底袋大概五十釐米，角度大概二十五度。他打了一個低杆，③號球入袋，母球向後拉了一段，停在了④號球的側面。④號球在開球線附近，離底袋大概六十釐米。他打了中杆加左塞，④號球入袋，母球彈了一庫，停在了⑤號球的正後方。⑤號球在另一個底袋口，離袋口大概十釐米，首球，打進。⑥號球是最後一顆全色球？不對，全色球還有⑥號和⑦號。⑥號在底庫邊貼庫，他打了低杆加左塞，⑥號球沿著庫邊滾進底袋，母球彈了一庫停在了⑦號球的正後方。⑦號球在中間偏右的位置，打進。檯面上只剩下花色球和⑧號球。⑧號球在正中間，他俯下身，打進⑧號。一杆清檯。比分一比零。
孫哲看了林淮一眼，目光裡的專注多了一些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