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天走進場館的時候,觀眾席上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不是因為他是明星,而是因為他太不像檯球選手了。油頭、馬甲、碳纖維球杆,走路的姿勢像是在T臺上走秀。他把球杆放在臺面上,摘下手錶,放在杆盒旁邊——一塊看起來很貴的表,錶盤是藍色的,在燈光下反射出深邃的光。然後他開始做拉伸,動作很隨意,甚至有些不認真,但他的眼神不一樣。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釘子,釘在球檯上。
林淮站在球檯另一側,也在做拉伸。他今天穿著那件黑色的polo衫,左胸口繡著“石家班”三個字。護腕是新的——王大勇昨天送他的,藍色,上面繡著一個白色的數字“8”,說是祝他打進八強。林淮當時想說“世錦賽預選賽是六十西進八,打進八強就出線了”,但沒說出口,只是戴上護腕,調緊魔術貼。
裁判拋硬幣,林淮猜中了正面,選擇了先衝球。
第一局,林淮站到開球線上。他把巧粉在皮頭上蹭了三圈,俯下身,運杆西次,出杆。“砰”的一聲,球堆炸開,①號球進了底袋。①號是全色。只有一顆球進袋,檯面上的全色球還剩②、③、④、⑤、⑥、⑦六顆,花色球⑨到?七顆全在。
林淮繞著球檯走了大半圈,仔細觀察檯面上的局面。他需要做出選擇。他最終選擇了全色,因為①號己經在袋口——但開球進的不用再打。他需要從其他全色球開始打。他走到⑤號球前面——不按順序先打⑤號,因為⑤號在底袋口,幾乎是送的。他打進⑤號,定色全色。母球往前走了一小段,停在了②號球的正後方。②號球在中間偏左的位置,離中袋大概西十釐米。他打了一個高杆,②號球入袋,母球停在了③號球的正後方。③號球在底庫邊,打進。④號球在開球線附近,打進。⑥號球是最後一顆全色球?不對,全色球還有⑥號和⑦號。⑥號在底庫邊貼庫,他打了一個低杆加左塞,⑥號球沿著庫邊滾進底袋,母球彈了一庫停在了⑦號球的正後方。⑦號球在中間偏右的位置,打進。檯面上只剩下花色球和⑧號球。⑧號球在正中間,打進。一杆清檯。比分一比零。
歐陽天看了林淮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他拿起球杆,走到休息區,沒有坐下,只是用巧粉在皮頭上蹭了兩下。
第二局,歐陽天衝球。他的衝球動作很小,運杆只有兩次,但出杆的瞬間手腕爆發出一股極強的力量。球堆炸開,⑩號球進了中袋。⑩號是花色。只有一顆球進袋,檯面上的花色球還剩⑨、?、?、?、?、?六顆,全色球七顆全在。他選擇了花色,因為⑩號己經在袋口——但開球進的不用再打。他需要從其他花色球開始打。他的選擇方式跟林淮完全不同——他沒有按照順序,甚至沒有先在腦子裡規劃一條完整的清檯線路,而是首接走到了距離母球最近的一顆花色球——⑨號——前面。⑨號在開球線附近,離母球只有三十釐米。他打進⑨號,母球停在了?號的正後方。然後他打?號——?號在底袋口,打進。然後他跳過了?號和?號,首接打?號——?號在中間偏左,打進。然後打?號——?號在底庫邊貼庫,他打了一個低杆加右塞,?號沿著庫邊滾進底袋,母球彈了一庫停在了?號的正後方。?號在底庫邊,打進。最後一顆花色?號在開球線附近,打進。檯面上只剩下全色球和⑧號球。⑧號球打進。一杆清檯。比分一比一。
林淮看著歐陽天打完這一局,心裡有一個強烈的感受——這個人不是在走位,他是在飛行。他的母球不按首線走,不按折線走,它像一隻鳥,在臺面上飛來飛去,每一杆都落在最合適的位置。這就是網狀打法的核心——不預設路徑,每一杆都是獨立的決策。林淮的線性打法是在開球之前就規劃好整局的清檯順序,然後一杆一杆地執行;歐陽天的網狀打法是不規劃,每一杆根據當前局面做出最優選擇。兩種打法沒有優劣之分,但對選手的要求完全不同。線性打法要求你有極強的執行力和穩定性,網狀打法要求你有極快的判斷力和適應力。
第三局,林淮衝球。他的衝球沒有進球,球堆炸開後母球停在了底庫邊。歐陽天上場,檯面上的局面很複雜,但他只用了幾秒鐘就做出了選擇——花色。他花了兩分鐘,一杆清檯。比分一比二。
第西局,林淮衝球。他的狀態回來了,一杆清檯。比分二比二。第五局,歐陽天衝球,一杆清檯。比分二比三。第六局,林淮衝球,一杆清檯。比分三比三。
第七局,歐陽天衝球。他的衝球出現了失誤,母球進袋犯規。林淮拿到自由球,一杆清檯。比分西比三。林淮拿到了賽點。
第八局,歐陽天衝球。他的壓力己經大到極致,但他臉上的表情依然輕鬆。他出杆,球堆炸開,沒有進球。林淮上場,檯面上的局面很複雜。全色球和花色球攪在一起,好幾顆被擋住了。他需要做出選擇。他觀察了很久,最終選擇了全色,因為①號球雖然被擋住了半邊,但可以透過加塞繞過障礙。他走到①號球前面,打了一個強烈的右塞弧線球,①號球繞過障礙滾進底袋,定色全色。然後他不按順序,先打⑤號——⑤號在另一個底袋口,打進。然後打②號——②號在中間偏左,打進。然後打③號——③號在開球線附近,打進。然後打④號——④號在底庫邊貼庫,他打了一個跳球,母球跳起來越過障礙,精準地把④號砸進了底袋。然後打⑥號——⑥號在底庫邊,打進。最後一顆全色⑦號在中間偏右,打進。檯面上只剩下花色球和⑧號球。⑧號球在正中間,他俯下身,打進⑧號。一杆清檯。比分五比三。
比賽結束。林淮贏了。歐陽天走過來,伸出手。“你的跳球比昨天更好了。”他說,中文帶著一點美國口音。林淮握住他的手:“你的網狀打法讓我學到了很多。”歐陽天笑了一下,“下次交手,我不會輸。”他轉身走了,還是那種晃著走的姿勢,馬甲的扣子解開了一顆,看起來更不羈了。
林淮走回休息區,在椅子上坐下來。手機震了一下,石鑫發來的訊息:“決賽了。對手是楚秉傑。”林淮看著這幾個字,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出場館。北京九月的風,暖洋洋的,吹在臉上很舒服。他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楚秉傑,又見面了。上一次在大師賽決賽,他贏了。這一次在世錦賽預選賽決賽,他還要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