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那東西身後,扣住它肩膀,猛地一扳——
仿生人順著力道轉過來,南舟看見了自己的臉,連眼睛都是一樣的綠色。
南舟的手指還扣在它肩上,將那件白衣按出一道深深的褶皺,酒氣若有似無地飄出來。他上下打量它,仿生人的外袍下,是照著他身形做出的軀體,連身材比例都像到令人作嘔。
南舟茫然地想了一會兒,原來謝無尤離開的這三年裡做了一個假人,他要的不是南舟,只是一副皮囊,一具任由他把所有齷齪慾望都灌進去,按一個按鈕感情就能回到初始狀態的空殼子。
他笑了笑,抬起槍,槍口在鏡面裡黑沉沉鋪成一片,隨即扣下扳機。
子彈擊中仿生人胸口核心,南舟同時鬆開手,它失去平衡倒下,外袍鋪開,黑髮散在地上,唇齒間溢位一縷輕煙。
倒在地上的假人睜著眼,綠眼睛望向上方,那縷煙慢慢散開。
南舟靜下心想了想,剛才一路都很順利,但裡面肯定還有後手,仿生人每天在觀星樓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打扮成它也許還安全一點。
既然謝無尤做了這麼個東西,總不能一點用都沒有,南舟打定主意,彎腰狠狠一扯,把仿生人的外袍拽下來披上,衣襟翻起時酒氣更濃了一點,混著核心燒壞的焦糊味縈繞不散。
謝無尤要一個聽話的南舟,那就穿著這件衣服,走到他面前,讓他想起真正的南舟是什麼樣子。
南舟把槍壓在外袍底下,跨過地上的報廢品,孤注一擲地往前走去。
中庭積雪空明。
謝無尤面前擺了一張矮案,酒香浮動,他微微低頭,杯中酒倒映自己模糊的影子。
鏡廊傳來腳步聲,謝無尤舉杯敬這三年隱忍,隨即一口飲下。
片刻後,一個人從鏡廊走進中庭,謝無尤放下酒杯與他相望,剎那間三千世界遠去,只見故人歸來,想為他拂去一路霜雪,卻躊躇不敢上前。
酒杯倒在桌上,冷酒沾溼了指尖,謝無尤恍然間回神,嘲笑自己痴頑,明明是個假人,怎麼還會這樣。
南舟閉口不言,一步步踏進中庭,謝無尤越來越近,這個兩百多歲的妖怪從不會老,每一次重逢看起來都是最初的樣子,好像南舟現在撲上去,他還是會和以前一樣抱抱他,摸他的頭髮,問“怎麼才回來”。
謝無尤卻漫不經心地開口:“我說過,你不該碰天樞。”
南舟怔住,這時,謝無尤一把掀翻酒案,抽刀逼近,鋒芒從掀翻的酒水縫隙裡斬下,南舟偏頭避開,捲髮被削斷一縷。
他後撤半步,手去摸外袍下的槍,謝無尤欺身而至,招招凌厲,刀光連著刀光,南舟才站穩,一點寒芒先到,謝無尤太瞭解他了,南舟每次騰挪掙扎都在刀勢之下,根本拉不開距離拔槍,謝無尤反手一擊,刀背重重打在南舟手臂上,一步上前,刀鋒壓住他肩膀,把他按跪下去。
南舟膝蓋重重撞上冰冷地面,跪在滿地酒杯碎片裡,迎著雪光抬頭——
那雙眼睛古井無波,哪怕這樣近地看著他,也想不起一點從前。
碎片割破膝蓋,冷酒滲進傷口裡,混著溫熱的血,南舟痛苦地皺了皺眉,手抖著伸進衣袍,攥住槍柄。
刀鋒在剎那間沒入胸口。
南舟胸口一冷,摸索兩下,從衣服下拽出手槍,抬起來恨恨地對準謝無尤。
仿生人身上從來沒有武器。
南舟被刀鋒撐著,死死釘在原地,想扣下扳機,手卻猛地一顫,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嘴唇絕望地張了張,鮮血湧出來,帶著僅剩的力氣一併往外流淌。
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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