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眼前的白色緩慢褪成灰,南舟才抬起頭,睜開糊滿淚水的碧眼,從謝無尤肩膀上悄悄望出去。
眼前驟然開闊,一座龐大得沒有邊界的空腔沉在大荒地底,彷彿整片荒原都被掏空,四周的青銅根系從岩層深處伸出,纏繞著向空腔正中匯聚,有的貼著地面蜿蜒而過,有的橫亙在半空。強光的正中央,青銅樹巍峨靜立,樹幹粗大到南舟無法用視線圈住,樹冠沒入上方黑暗,枝杈一根根向外伸展,彷彿無數條遊走的巨龍。
南舟又從謝無尤肩膀上探出一點腦袋,遙望那棵遮蔽大荒多年的青銅樹,輕聲開口:“就這東西?”
他戳戳謝無尤護在自己腦後的手:“鬆開。”,脫離溫暖的懷抱後,兀自上前幾步,仰起頭目不轉睛盯著青銅樹,脖頸很快開始發酸。
碧色流光在樹幹的紋路里湧動,像無數道被困在青銅裡的閃電,互相追逐著劈下,每道光都只亮一瞬,下一刻又在別處重新出現,快得讓人來不及追蹤。
南舟的視線被那些光扯得四處亂轉,半晌沒分清哪邊才是真正的核心。
“核心…在哪?”
謝無尤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輪廓,流光化作明滅不定的亮斑,在眼底緩慢地晃動。
南舟問完才反應過來:“你現在看得見嗎?”
“不太清楚。”
南舟無奈地抓抓頭髮:“你早就看不清了?”
謝無尤也坦然:“沒有很早,你剛才問‘還活著吧’的時候。”
千辛萬苦帶來的技術支援在關鍵時刻罷工了。南舟抓頭髮的手挪到額頭前,沮喪地重重一拍。
謝無尤卻又道:“這些樹枝都是輸送路徑,真正的核心要負責分配,你找那個所有光流匯入的點。”
南舟半信半疑望向青銅樹,不再追著那些閃電似的流光看,強迫自己把目光壓低,從最靠近地面的根系開始往上掃,只見幾道光短暫匯合,隨即分成數股,向不同方向散開,他盯得眼睛發酸,幾次以為找到了,卻發現那不只是又一處普通的分流口。
視線掃過樹幹根頸下方,南舟猝然停住,那裡嵌著一塊顏色更沉的青銅,每道光經過時劇烈收束,稍稍停頓後一頭扎進去,片刻後,才被那塊青銅吐出來,繼續向上流。
他屏住呼吸,目光在那片陰影和四周流動的碧色之間來回確認幾次,才慢慢抬起手。
“這裡?”
南舟忐忑不安地往上一指。
謝無尤眼前仍然模糊,誠實答道:“不確定,但如果你打偏了,天樞會告訴我們的。”
“你看不清還敢指點我?”
“我只是瞎了,不是傻了。”
南舟從腰帶上拔出槍,槍身落在手裡沉得像塊鑄鐵,指尖扣到扳機,什麼也感覺不到,他用拇指沿著護圈來回摸了兩遍,確認那道弧度還在,才重新把手指搭回去,槍口朝上,停在那塊特殊的青銅片上。
碧光不斷閃動,如同沒有盡頭的雷暴,一遍遍掠過南舟的身體,勾勒出細瘦伶仃的腕骨,偏偏也是這隻手握緊武器,對向高聳入雲的神樹。
謝無尤伸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推:“去吧,這是你的願望,你自己來完成。”
“砰!”
子彈旋轉飛出,沒入青銅片,剜出一個黑點,南舟被後坐力震得痛叫出聲,左手死死攥住右手腕,槍口散出幾縷淡灰煙霧,飄搖著消失不見。
巨樹青光明滅,紋絲不動,剛才那一槍彷彿只是幻覺,南舟還保持著舉槍的姿勢,手臂裡掀起沸反盈天的疼痛,槍身沉得厲害,寸寸往下墜去,他撥出一口滿是鐵鏽味的濁氣,硬把槍抬回原位,摸索著重新壓上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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