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飯後,他們便要四散去幹活兒,砍柴的砍柴,織布的織布,秋隨荊和春憫是最大的孩子,每到初一和十五便要帶著東西去村裡的墟市賣。李十五有時跟著去,有時不跟,他在賣東西的攤子上會瞪著個眼興奮地左搖右擺,這樣開心了大半天,也不知在開心什麼。
到了下午,吃過帶出來的乾糧,他便要開始犯困了。嘈雜的人聲和早起的睏倦總是格外催人入睡,那兩人低聲的交談也似蜻蜓的嗡聲縈繞在耳邊,他抱著菜籃子往一旁靠著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往誰的身上靠了,但睡下來後他便能分清。秋隨荊的身上總是有種日頭曬過的棉被的氣味,又像是把黍殼扔進火堆裡迸出來的香味,據說這是淬體後的人便會有的味道,格外惹人犯困,而且暖融融的;春憫身上什麼味道也沒有,無論湊得有多近,都既不臭,也不香,只偶爾會有前者的氣味,或許是他們坐得太近的緣故。
等再睜開眼時,往往是已在返程的路上。
草地在眼前晃動,西沉的太陽在不遠處的推酒門背後躲著,在地平線上將落不落,金烏掙扎著不願沉下,只可惜吃得太好太胖,終於還是不甘心地沉了下去。
察覺到他醒來,揹著他的春憫便要嘀咕:“您就多餘來這一趟,這不純給我加練嗎,趕緊下來自己走著。”
他攀得更緊了。
秋隨荊就要揶揄道:“你是該加練,回回站樁你都打瞌睡,我疑心你日後功夫沒修成,倒是練出站著睡覺的能耐了。”
“這能耐聽著可實用。”春憫說,“又能馱李十五又能站著睡吃得還少,三毛弗如我遠矣。”
“三毛住的是驢棚。”
“咱們十幾個兄弟擠一塊兒的狗窩哪有驢棚寬敞?”春憫頓了頓,“放心,等我把三毛取而代之,驢棚裡我肯定給您留點地兒。”
“這種時候你倒是惦記著我。”
“這話說的,我什麼時候不惦記您?”
“淨撿好聽的說。”
晚風自落日的方向吹來。
沒有意義的對話在風中潛行,游弋,帶著李十五的神識一塊飄遠,再飄遠,在廣闊的遼蒼大地上盤旋。那風的觸感,雲層飄動變換的模樣,草地上掀起的浪潮,深埋在記憶深處的有關遼蒼的一切在記憶深處被點燃,引爆。
李四睜開眼,入目的是三毛左邊的驢耳。
還是三毛比較穩。
李四朦朧間伸手去揪三毛的那隻耳朵,嘴上喃喃道:“驢棚還是得三毛住……”
一聲驢叫,三毛被大膽狂徒的驚人之舉氣得一個趔趄,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春憫和珠玉都尚未反應過來之時,便將李四整個人蕩下去了!
李四“哎呦”一聲結結實實摔在了地上,不是很疼,地面是柔軟的,覆雪的平原一望無際,入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摔在地上面朝天,恍惚那天際鑲了面鏡子,簇擁的白雲不過是這蒼茫大地的倒影。
“呀呵,膽子見長啊。”春憫的腦袋湊了上來,像從土裡突然冒出來的歹筍,“三毛的耳朵都敢揪。”
李四正眼冒金星,三毛甩著的尾巴還在他面前盪來盪去。
珠玉挨著春憫問:“伸手的是李四還是忽山仙?”
“我聽著李四在嘟囔了。”春憫也沒有伸手拉他一把的意思,就在那站著笑,“估計是睡迷糊了。”
珠玉也很不地道,拿扇子在他眼前晃悠:“現在醒了嗎?”
李四躺在冰冷的雪地裡,過了一陣終於緩過勁來了。
緩過勁的最直接的表現就是一聲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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