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頭還行,揹著手,渾濁的眼睛在新院子裡掃了一圈,看見村裡的老夥計還咧著嘴笑著打招呼。
沈老太就不大會裝了,晃著手,那張佈滿褶子的臉上,明晃晃地寫著“怨氣”兩個字。
她一雙三角眼先是剜了一眼滿面紅光的張明霞,然後才慢悠悠地開了口,那調子酸得能倒掉牙。
“行啊,出息了,住上青磚大瓦房了........這人啊,就是命好,兒子能幹會掙錢,哪像我們老婆子,養活了一大家子,到老了,還住在那破泥屋裡,颳風漏風,下雨漏雨。”
這話一齣,院子裡剛剛緩和的氣氛又一次凝固了,來幫忙和看熱鬧的鄰居們都有些尷尬,互相使著眼色,不知道該不該接話。
張明霞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就知道,這老兩口一來,準沒好事。
沈老太沒理會眾人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像是在說給所有人聽。
“這孩子大了,翅膀硬了,老人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只盼著他們能把日子過好就行,我們老兩口吃點苦,受點罪,那都不算什麼。”
她說著,又把目光轉向正從老房子那邊搬東西過來的沈向南和沈向北兄弟倆,話鋒一轉,帶上了幾分長輩的教訓口吻。
“不過,日子得省著過,向南啊,你現在是吃上公家飯了,可也不能有點錢就大手大腳的,又是蓋房又是置辦東西。
老話說得好,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這麼個花錢法,不積福,是壞家的根本!”
沈寶林在一旁聽著,臉色漲紅,雙眼佈滿了失望和怒氣。
“娘.......”
那邊張明霞氣得胸口起伏,也正要開口,卻被顧歲歲從身後輕輕拉了一下,對著正在進門的沈向南努了努嘴。
就在這時,沈向南正好和沈向北抬著一口破了邊沿的大水缸,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那水缸是三房以前用的,缸口磕掉了一大塊,缸身上也佈滿了細密的裂紋,看著就寒磣。
顧歲歲原本說不要了,本來想扔了,可張明霞卻不讓,說這下半沒壞,還能盛點雜物,就沒捨得。
沈向南把水缸穩穩地放在院子角落,首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聽見了沈老太剛才那番話,黝黑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目光平靜地看向沈老太,開口說道:“奶,您這話說的在理,家裡條件不好,是該省著點花。
您看,這缸都破成這樣了,我娘都沒捨得扔,非要我們給搬過來,說是還能放點東西。
以後我跟歲歲,也得學著奶和娘這樣,勤儉持家,把手握緊了,能省一分是一分。”
他聲音不大,語氣也平平常常,像是在附和沈老太的話。
可這話聽在眾人耳朵裡,味道就全變了。
是啊,真要大手大腳,誰還把這麼個破缸當寶貝似的搬到新家來?這不正好說明了三房過日子仔細,會算計嗎?
而且沈向南這麼一說,那以後想在他手裡掏點好東西可就不容易了,都說了要勤儉持家,那自然不能隨便大手大腳的往外送。
沈家這段時間的大戲,村裡沒人不知道,院子裡的鄰居們,頓時有的憋著笑,有的假裝看天,氣氛說不出的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