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風嶺下來,林硯先繞回古溪鎮,將廢了修為的鎮煞使交由當地鄉老與守道一脈的傳人看管,又留了兩道封印符加固禁制,耽擱了一日才重新上路。
懷裡的青銅令牌自三枚碎片合一後便始終溫溫的,貼心口貼著,像一塊暖玉。南下的官道走了三日,令牌的溫度一日比一日高,到第三日午後,竟隱隱泛起潮氣,指尖觸上去,帶著細微的溼冷感。林硯中途在樹蔭下歇腳時曾凝神內視,令牌深處的牽引比在黑風嶺時清晰數倍,穩穩指著東南方向,那股氣息陰柔綿長,混著水汽,和黑風嶺裡帶著土腥氣、剛猛爆裂的墳煞截然不同。
是水煞。
他指尖摩挲著令牌表面補全的紋路,心裡有了數。
經歷過望鄉臺那場死戰,他早已不是當初捧著爺爺手記、謹小慎微的年輕傳人。可越是見識過不同形態的煞力,越不敢掉以輕心——每一處禁地的煞氣都有自己的性子,照搬舊經驗,遲早要栽跟頭。
越往南走,河道越密。官道旁的景緻從耐旱的棘叢漸漸換成了連片的蘆葦與水柳,空氣裡的溼潤感越來越重,風一吹,帶著江河特有的腥氣。路上的行旅也越來越少,過了午牌時分,官道上便只剩他一個趕路的人,偶爾能看到挑著擔子往回趕的農戶,腳步匆匆,像是怕趕不上天黑前回家。
夕陽墜到江面的時候,林硯終於望見了渡口的石牌坊。
青石板鋪就的官道盡頭,一座三間四柱的石牌坊立在道口,石料被江水浸得發灰,表層佈滿細密的水痕紋路,縫隙里長出了暗綠色的苔蘚。正中匾額刻著“落霞渡”三個大字,紅漆剝落了大半,只剩斑駁的底色,右下角還缺了一塊,斷口粗糙,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撞碎的。
牌坊底下空落落的,沒有擺攤的小販,沒有等船的旅人,連條看門的土狗都沒有。風捲著溼霧從牌坊底下穿過來,帶著濃重的江腥氣,吹得人後頸發涼。
林硯腳步放緩,沒有立刻進去。
他站在牌坊外的老柳樹下,凝神催動令牌。溫潤的力量順著經脈散開,化作極細的感知網,往渡口方向蔓延開去。觸碰到江面濃霧的瞬間,他眉頭微微一蹙。
果然和黑風嶺的墳煞是兩種路數。
黑風嶺的煞是沉的、烈的,像埋在土裡的炭火,看著不起眼,一碰就能灼傷人皮肉,帶著土腥與腐殖的氣息,剛猛直接,硬碰硬地衝。可落霞渡的水煞,是浮的、黏的,像浸了水的棉絮,無孔不入地往衣領、口鼻裡鑽,看著柔和,卻能悄無聲息地沾在神魂上,一點點勾走人的心智。
剛猛易躲,陰柔難防。
林硯心裡提起了幾分警惕。他收了感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黑風嶺練出來的馭煞之術,對付剛猛的墳煞得心應手,可遇上這種纏人的水煞,怕是要打些折扣。前路如何,還得一步步探。
緩步走過牌坊,腳下的石板路越發溼滑。路兩旁的鋪子都關著門,門板上了閂,有的門縫裡塞著黃紙,紙上畫著簡易的安魂符,符紙邊緣已經發黑髮卷,顯然是被煞氣衝過。越往江邊走,空氣越溼,青苔順著石板縫隙往外冒,踩上去微微發滑,像是剛下過一場小雨。
走到江邊碼頭時,視野豁然開闊,卻也更顯空寂。
數十艘漁船整整齊齊拴在木樁上,船身沾著泥點,竹篙斜靠在船舷,漁網搭在船尾的架子上,網眼還滴著水,像是船家剛剛停下手裡的活計。可碼頭上一個人影都沒有,連艄公歇腳的草棚都空著,三條板凳倒了兩條,一隻豁口的粗瓷碗滾在草棚邊,碗裡還剩小半碗涼茶,水面結了層薄灰。
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突然停下了手裡的事,匆匆離開了碼頭,連東西都來不及收拾。
林硯彎腰,指尖碰了碰碗沿。
茶水是涼的,卻沒完全冷透,說明人走了最多一個時辰。
酉時。
他抬頭望了望天,夕陽只剩最後一點金紅色的餘暉,天色擦黑,正是酉時將過的時辰。看來這裡的人,都守著“酉時不渡”的死規矩,到點就走,半分都不耽擱。
正思忖間,江面的濃霧忽然翻湧了一下。
原本平鋪在水面上的白霧,像被無形的手攪動著,緩緩往岸邊捲過來。霧色不是純白,帶著淡淡的灰,裡面裹著濃重的陰煞,觸到皮膚的瞬間,像沾了一層冰水,涼得人骨頭縫裡發疼。
更詭異的是,這麼寬的江面,竟聽不到半點浪濤聲。
水流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連拍擊堤岸的聲音都悶在霧裡,死寂得反常。只有風吹過船桅的輕響,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暗處哭。
就在這時,霧深處飄來一縷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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