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看著那張照片,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她飛快地打了一行字——“紗布纏太厚了,不透氣,拆掉一層。”打完又覺得太囉嗦,刪掉重打。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反反覆覆好幾遍,最後只發出去一個字——
“嗯。”
她把手機扔在床上,仰面躺倒,盯著天花板發呆。天花板上有一盞星空燈,是她十八歲生日時買的,開啟之後能在天花板上投出滿天星星。她很久沒有開啟過了,今天卻鬼使神差地按下了開關。
房間裡暗下來,天花板上亮起了一片星河。蘇晚躺在星空下面,腦海裡想的卻是今天中午在車裡的畫面——沈時願低頭疊手套時垂下的睫毛,沈時願說“不疼的”時勉強彎起的嘴角,沈時願站在五樓窗臺上往下看時模糊的輪廓。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涼的。她用了一會兒時間把它焐熱,然後發現自己的臉也跟著燙了起來。
蘇晚煩躁地坐起來,拿起手機,看到沈時願又發了一條訊息:“明天想喝什麼湯?”
她想都沒想就打了幾個字:“隨便。別再把手指頭燙了。”
發出去之後她才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有多像在關心。她想撤回,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放下了。算了,撤回反而更欲蓋彌彰。
沈時願很快回復了,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小太陽的表情符號。那個小小的橘色圖示在螢幕上閃動著,像是有人在深夜的對話方塊裡點亮了一盞燈。
蘇晚盯著那個小太陽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機貼在了胸口上。
房間裡很安靜,星空燈在天花板上緩緩旋轉,投下的星光在牆壁上流轉,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銀河在她的房間裡緩緩流淌。窗外有風,吹動了院子裡的桂花樹,細碎的花瓣簌簌地落在草地上,香氣順著窗縫鑽進來,甜絲絲的,像是今天晚上有人偷偷煮了一鍋蜜。
蘇晚閉上眼睛。
她在想,明天沈時願會帶什麼湯來呢?
她又在想,自己是不是應該主動去找她,而不是每次都在醫院或者家裡等著。她可以去那個老舊的小區,可以爬五層樓,可以坐在沈時願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裡喝湯。雖然那個地方肯定沒有蘇家別墅舒服,沙發可能很硬,椅子可能嘎吱響,暖氣可能不太熱——
但是她忽然覺得,有沈時願在的地方,應該不會太冷。
這個念頭讓她忍不住彎起了嘴角,然後她又迅速地、用力地把嘴角壓下去,對著天花板上的假星星板起臉,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敵人較勁。
“蘇晚,你清醒一點。”她小聲對自己說。
可是她的腦子裡已經不聽使喚地開始安排明天的行程了——早上讓老陳送她去沈時願那裡,順便在路上買點燙傷藥膏,上次那管太小了,換個大管的。然後中午可以帶沈時願出去吃飯,她知道有一傢俬房菜館的糖醋小排做得特別好,沈時願好像喜歡吃甜的。吃完飯可以……可以什麼呢?逛街?看電影?逛公園?
蘇晚猛地睜開眼睛,被自己腦子裡這些念頭嚇得坐了起來。
“蘇晚你瘋了吧?”她對著空氣說,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星空燈還在天花板上安靜地轉著,沒有人回答她。只有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沈時願發來了最後一條訊息——
“晚安。”
只有一個詞。兩個簡單的、用拼音就能打出來的漢字。可蘇晚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了下去,她才輕輕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了一句——
“晚安。”
窗外的桂花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滿樹的細碎花瓣像是被驚動的螢火蟲,在月光下閃爍著淡淡的金黃。夜色溫柔地覆蓋著整座城市,把所有的喧囂和喧囂下的孤獨都包裹進它寬大的衣袍裡。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汽笛聲,長長的、悠悠的,像是誰的思念被拉成了細長的絲線,在十月的夜風裡飄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