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意的人,是不會有話想說的。
“還有,”江臨果然又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晚宴邀請函發給你之後,你轉一份給沈時願。天晟地產的趙總想認識她。”
蘇晚握著手機的手指倏地收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天晟地產的趙總,趙明輝,四十多歲,離過兩次婚,圈子裡出了名的玩咖。前世就是這個人在晚宴上灌沈時願的酒,在走廊裡堵她,差點把她拉進電梯。而這一切都是江臨默許的,因為趙明輝手裡有一塊地,江臨想要。
“她不去。”蘇晚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江臨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回答,在他的經驗裡,蘇晚從來不會拒絕他的任何要求。他甚至可能已經在腦子裡準備好了一系列說服的話術,但蘇晚直接三個字堵死了所有的路。
“什麼意思?”江臨的聲音沉了一度。
“字面意思。”蘇晚端起碗喝了一口湯,蓮藕燉得很爛,咬下去拉出長長的絲,湯頭清甜,喝下去胃裡暖洋洋的,“沈時願不去晚宴。趙總要認識人,讓他自己去大街上認識。”
“蘇晚。”江臨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這件事關係到一個很重要的合作,不是鬧脾氣的時候——”
“江臨。”蘇晚放下湯碗,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刀鋒劃過玻璃,“我問你一件事。”
“說。”
“沈時願是你名義上的妹妹,對吧?她媽媽嫁給你爸爸的時候,她才七歲。她在你們江家住了十一年,喊你爸爸一聲伯父,喊你一聲哥。”蘇晚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她自己的,像是在唸一份早就寫好的判決書,“你為了拿一塊地,把她往趙明輝那種人手裡送。江臨,你還是人嗎?”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
蘇晚能聽到江臨的呼吸聲,比平時重了一些。她知道江臨在生氣,這個男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人挑戰權威,更何況挑戰他的人是蘇晚——那個從前對他百依百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蘇晚。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江臨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鋼板。
“知道。”蘇晚說,“每一個字都知道。”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客廳裡安靜極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雨點打在老舊小區的鐵皮雨棚上,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彈一架走了音的鋼琴。沈時願蹲在她面前,手裡還拿著那根蘸了藥膏的棉籤,仰頭看著蘇晚,眼睛裡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絲蘇晚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感動,又像是在拼命忍耐什麼。
“蘇晚,”沈時願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你不該為了我和江臨吵架的。他……他是你的未婚夫。”
“很快就不是了。”蘇晚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創可貼,沈時願貼得很仔細,邊邊角角都撫平了,沒有一個氣泡。她忽然覺得很可笑——她為江臨做了那麼多事,江臨連她手指破了都不會注意到,而沈時願卻會因為一道小口子急紅了眼眶。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蘇晚把湯碗端起來,遞到沈時願面前,語氣又恢復了慣常的驕橫,“湯涼了,去給我熱。”
沈時願看了她一眼,接過碗,站起來往廚房走。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背對著蘇晚,聲音有點發抖:“蘇晚,謝謝你。”
蘇晚靠在沙發上,看著沈時願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聽到了燃氣灶打火的聲音,聽到了湯倒進鍋裡咕嘟咕嘟的響聲,聽到了鍋鏟碰到鍋壁的輕響。這些聲音混合著雨聲,在這個小小的出租屋裡交織成一種奇異的溫暖,像是有人在用最樸素的方式告訴她——這裡是有人味兒的,這裡是活著的。
她環顧了一下這個出租屋。客廳不大,目測不到二十平米,傢俱都是舊的,沙發腿下面墊了一本舊雜誌才能保持平衡,茶几上的漆掉了一塊,露出下面原木的顏色。牆角堆著幾本書,書脊已經發白了,看得出被翻過很多遍。窗臺上養了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搖晃,葉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
這個房子很舊,很小,冬天的時候風會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夏天的時候空調噪音大得像拖拉機。可是蘇晚坐在這裡,卻覺得比坐在蘇家別墅三百平米的客廳裡還要踏實。
她想,大概是因為這裡有一個人的味道吧。沈時願的味道。梔子花洗髮水的清香,混著廚房裡飄來的蓮藕湯的甜香,還有晾在陽臺上剛洗過的衣服上殘留的洗衣液味道。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密密匝匝地填滿了這個小小的空間,讓她覺得連呼吸都是暖的。








